清晨的县衙还带着一层薄凉，后厨刚把第一锅粟米粥熬开，热气顺着门缝往外钻，夹着一点葱花烙饼的香。李恒还没来得及把饼掰开，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口站着个驿卒，鞋底全是泥，怀里抱着小竹筒，进门先行礼，低声道：“主公，东驿亭送来的，标了急。”

李恒接过竹筒，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只扫了两眼，嘴角便轻轻一动。

崔明正在一旁拨算盘，见他这神情，抬头问：“又是哪家不老实了？”

“不是外头。”李恒把纸条递过去，“是盯着咱们的。”

纸条上写得很短，却很扎眼：城南茶棚账房杜七，城西脚店伙计鲁二，皆与魏郡太守府有往来，每旬递信一次，所记多为阳平县施政、仓储、练兵、流民动向。

崔明看完，眉梢一挑，笑意却淡了：“宋弘的手，比我想的伸得快。”

这时徐庶抱着一卷昨夜整理的簿册进来，见屋里气氛不对，问了一句。崔明把纸条递过去，徐庶看完，先皱眉，接着却笑了出来。

“主公，这倒有意思。”他把簿册搁下，袖子一拢，“人家给咱们送来两只眼，若现在就挖了，太守还会再换两只新的。还不如先留着。”

王大牛跟在后头进门，刚好听见这句，立刻不服：“留着干啥？俺也去——”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憋住，改口道：“俺也去把人拎来，一顿棍子下去，保准什么都吐出来。”

李恒瞥他一眼：“你拎了今天这两个，明天城里又会多出三个。到时候你天天净逮耗子了，正事还做不做？”

王大牛挠了挠头，闷声道：“那总不能由着他们看。”

“当然不能由着。”李恒把饼放下，手指点了点桌面，“但可以让他们看我想让他们看的。”

屋里静了一下。

陈刚一直靠在门边没出声，这时才开口：“主公想反着用？”

“对。”李恒起身走到挂着的粗地图前，指尖在县城、校场、工坊区、流民营之间慢慢划过，“他们最关心什么？仓里有没有粮，兵练得怎样，流民是不是在乱，工坊是不是在聚财，县衙是不是在收买人心。既然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徐庶眼睛一亮，忍不住笑道：“主公，这叫欲盖弥彰的反向用法。”

李恒也笑了笑：“不，叫省心。省得宋弘自己猜。”

当日中午，阳平县县衙便莫名其妙地忙得格外有条理。

先是粮仓开验。守仓的吏员把封条一一亮给众人看，徐庶当着几个小吏的面清点账册，口口声声都是“依律”“依旧制”“不可擅动官粮”。杜七恰好在仓外的茶棚给人记账，抬头便能看见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

接着是流民营发粮。崔明特意换了身最普通的青布袍，拎着名册站在棚下，一个个核对姓名、籍贯、人数，谁家多领半升都不行，谁家有病弱老人，便让旁边小吏另行记注。鲁二帮脚店送完柴火，蹲在对面树根下啃胡饼，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几口大锅。

再之后是县衙审案。李恒把一桩地界纠纷摆到公堂上，双方都是本地小户，没有豪强掺和，也没有什么大波折。他问得细，判得稳，既不偏谁，也不故作威严，末了还让人把旧契翻出来给两边看清楚。门外围观的百姓小声议论，翻来覆去不过一句：“李县令办事，是真给人讲理。”

这一整日，李恒都在“他们能看见”的地方。

他去工坊区，看的只是竹纸晾晒、陶坯入窑、农具打磨；去校场，看的只是队列、持枪、转身、弓步；去流民营，看的只是登记、发粮、分工。每一样都规规矩矩，每一样都挑不出错，每一样都足够让上头那位太守放心——又或者，放心里带一点不痛快。

王大牛一天下来憋得难受，晚上吃饭时终于忍不住嘟囔：“主公，我今儿看那两个玩意儿看得眼都疼了。白天校场就练站桩，兄弟们一个个跟木头似的，骨头都生锈了。”

陈刚放下碗，淡淡道：“木头是给人看的。真刀子，不在白天磨。”

王大牛立刻不说话了，眼睛却亮了。

当天夜里，城外风硬，月亮薄得像一片旧铜钱。

白日里收了工的工坊区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只有最边上的一间废窑后头，隐约有脚步声一阵接一阵。陈刚带着挑出来的三十名县兵，不练队列，不喊口号，只练最实在的东西：夜里摸坡、短距突进、换位、伏地、再起。那一百二十名王家旧部里筛出来的二十个硬骨头，也夹在里头，一声不吭地跟着跑。

陈刚手里拿着根木杖，谁动作慢了，杖梢就在小腿上轻轻一点：“乱世里能活，不靠喊得响，靠你夜里跑得快，趴得稳，起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