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亭立起来后的第三周,第一条真正有分量的消息,终于顺着路口跑进了阳平县。
那天傍晚,天色刚擦黑,南道口驿亭的灯已经点上。两个驿卒一个在抄白日里过路商队的车数,一个蹲在门口烤脚。正烤着,远处官道上忽然来了一骑,不快,却稳,马蹄压在新修的路面上,声声都不乱。
来的是南道口那个姓周的驿卒。
人一进县衙后门,连口热水都没喝,先把怀里的小竹筒递了上去。
“急件。”
李恒那时正在偏厅里看工坊区新报上来的料耗册,听见“急件”两个字,便先把册子放下了。竹筒打开,里头只有一小卷纸,字不多,却极紧。
邻县陈氏豪强,近日秘密遣人接触王家旧部。
来往地点:西坡破庙、南里旧磨坊。
话头:翻案、旧情、救王肃。
已接触三人。
偏厅里一下静了。
王大牛站在门边,最先把眼睛瞪圆了。
“这帮狗东西还真敢伸手?”
陈刚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到那张纸上,眼神一下沉了。
徐庶则伸手把那纸接过来,低头又看了一遍,问那驿卒:“消息从哪儿来的?”
驿卒回道:“南道口那边,两日前有个生脸汉子,嘴上说是走商,脚下却不去县城,反往旧磨坊绕。回来时鞋上沾的是西坡黄泥,不是官道路土。属下觉得不对,就记了。他昨日又过一回,这回跟他搭话的是原先王家散出去的一个旧部,姓许。属下没惊动人,只顺着他来路多问了几嘴,又让北坡那边的驿亭帮着看了一眼,才把这条线连上。”
这话一出,连徐庶都微微点了点头。
没打草惊蛇,先看人,再接路,最后拿别的驿亭对一遍。
这就说明,这张耳目网不是只会记过路车马,是真开始长脑子了。
李恒看完纸条,脸上没什么怒色,反倒更平静了。
因为他最清楚,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有人想翻案”,而是你知道得太晚。等他们真把王家旧部串起来,等流在城里和流民营里发酵开,再去补,便会平白多许多脏手尾。
可现在不同。
事还没起。
火星子刚冒头,就被驿亭从路口看见了。
这便是情报网值钱的地方。
不是告诉你已经出了什么事。
而是让你在事还没成形之前,就先看见它。
李恒把纸条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王家旧部里,被接触的是哪几个?”
徐庶抬眼看向那驿卒。
“认得名字么?”
“认得两个。”驿卒道,“一个叫许黑子,一个叫曹顺,都是原先王家坞堡里的人。还有一个只见了脸,暂时没摸清底细。”
崔明这时也来了,听完之后,脸色并不太意外,只低声道:“陈氏会动这种心思,不奇怪。王家倒得太快,周边那些豪强都看在眼里。有人怕了,也一定有人想试试,看阳平县这位新县令到底是不是只能打一场王家,还是每一场都打得这么干净。”
王大牛冷笑一声:“那就狠狠干给他们看。”
“不能狠狠干。”李恒摇头。
这话一出口,王大牛先是一愣,像是没听明白。
陈刚却立刻懂了。
“主公的意思是,不闹大?”
“对。”李恒看着几人,声音压得很稳,“这事不能公开办。”
“他们现在只是联络,还没真起事。若咱们大张旗鼓去抓人,邻县那边立刻就能反咬一口,说阳平县无故拿人、借王家旧案打击周边豪强。事情一大,郡里、邻县、士绅那边,都会有人看着。”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这次最值钱的,不是办了几个人,是让所有人知道:手刚伸进阳平县,咱们就看见了。”
偏厅里安静了几息。
这句话一说透,众人便都明白了。
公开拿人,是把眼前这一条线斩断。
悄悄警告,则是把整片还没伸进来的手都一起打回去。
悄悄警告,则是把整片还没伸进来的手都一起打回去。
而且后者更狠。
因为对方根本不知道,李恒是怎么知道的。
这才是真正让人心里发冷的地方。
李恒抬起头,看向陈刚。
“你带人去。”
“别多,六个就够。带最稳的那几个老护院,再从县兵里挑两个嘴严的。”
“今夜就去,把许黑子、曹顺和那个没摸清底细的,一起找到。”
陈刚点头。
“找到之后?”
李恒看着他,语气平平。
“别动刀。”
“也别拿人进衙门。”
“就当着他们的面,把话说透。”
“告诉他们,王肃的结局,他们都看见了。若再有人替外县豪强递话、串线、鼓动旧部,县衙不会再像处理王家时那样先铺堂、先讲理。下回谁先伸头,谁就先没头。”
这话一出,王大牛心里都跟着一凛。
因为他听得出来,主公这回是真动了杀心,只是杀心不摆在明面上。
乱世里,很多时候最有用的,不是当街砍几个人。
而是让对方清清楚楚地知道,你能在他还没起身的时候,就先把刀架到他脖子后头。
李恒又看向崔明。
“你那边,去邻县放风。”
“不要明说,也不要提陈氏的名字。就让他们知道一句话——阳平县的新驿亭,不光会送文书,也会看路。谁若觉得手伸得够隐蔽,可以试试。”
崔明眼里微微一亮,点头道:“明白。”
“给谁放?”徐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