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最会传话的人。”李恒道，“比如酒肆里的老掌柜，车马行里最爱吹风的把头，还有陈氏那边一向爱打听外头消息的账房熟人。话不用重，轻轻递过去，越像无意中漏出来的，越管用。”
崔明一听便笑了。
“主公这一手，是让他自己吓自己。”
“对。”李恒道，“敢伸手的人，胆子都不小。可越是这种人，越怕两样东西——第一，不知道对手知道多少；第二，不知道对手什么时候动手。”
安排完之后，陈刚当夜便出了城。
他没骑快马，也没打火把，只带六个人，沿着南里旧磨坊那条路摸过去。月亮不亮，风也硬，旧磨坊半塌着，外头荒草一片，看着像早就没人来过。
可等陈刚到时，里头果然有人。
三个。
两个是王家旧部，一个就是那个生脸汉子。
那三人原本还在低声说话，听见门口忽然有脚步，先是一惊，转头便看见陈刚站在破门边上，手里没拔刀，身后也只跟着几个人，可那股压过来的冷劲，比拔了刀还恕Ⅻbr>许黑子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是见过陈刚的。
王家还在时，他就知道这位新县令手下的这个军头不是好惹的。后来王家倒台，他亲眼看着旧坞堡的人被分、被收、被编进县兵，心里那点侥幸早没了。如今半夜在这破磨坊里见到陈刚，连反应都来不及做，背上的汗便先冒了出来。
“陈……陈头领……”
“别乱叫。”陈刚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你不是我的人。”
这话比骂人还重。
旁边那个生脸汉子显然还想硬撑，勉强笑道：“这位兄弟，半夜进磨坊，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陈刚身边一个护院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人踹得撞在土墙上，灰簌簌往下掉。
“少装。”陈刚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井底水，“你从邻县来，前后过南道口两次，第三次绕北坡，鞋底沾的是西坡黄泥。你若再说自己只是路过，我现在就把你舌头割下来，看你以后还怎么路过。”
那汉子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他这才真正怕了。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自以为很隐蔽的来回，阳平县这边竟全都知道。
这才是最吓人的。
不是被抓，是不知道对方到底已经盯了自己多久。
不是被抓，是不知道对方到底已经盯了自己多久。
陈刚没再跟他废话，只把目光重新落回许黑子和曹顺脸上。
“王肃怎么倒的，你们都看见了。”
“若再有人想借你们的手，在阳平县里生事，翻什么案、串什么旧部、放什么风——”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王肃还活着，是因为主公要拿他立规矩。”
“你们若再伸手，就没这个福气了。”
磨坊里静得可怕。
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吹得那盏小油灯都一跳一跳。许黑子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声音都抖了。
“陈头领，我们没想闹事，真没想！就是那边递了几句话，说若能把王公的旧事翻过来，将来……”
“将来？”陈刚冷笑了一下，“你先活到将来再说。”
说完，他往前一步，盯着三人，一字一句道：
“今夜这话，我只说一次。”
“从现在起，你们没见过邻县来的人，也没听过什么翻案的话。明天照样干活，照样吃饭，照样当自己是阳平县的人。”
“谁敢再动第二回心思，我亲自来收你们。”
这几句话落下去，像石头一块块砸在人心口。
许黑子连连点头，脸都白透了。曹顺更是话都说不利索，只知道低头应“是”。至于那个邻县来的汉子，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也只挤出一句：“回去之后……小人知道该怎么说。”
“你回去不用说。”陈刚道，“会有人替你说。”
这话一出，那人背上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阳平县这边不是只盯着磨坊里这三个人，而是连他回去之后能碰到谁、听到什么，恐怕都已经算上了。
第二天一早，崔明那边的消息便也放了出去。
没有点名，没有指姓，只是在邻县最爱传闲话的两处地方，轻轻丢下一句：
“听说阳平县新设的驿亭，白天送文书，夜里看路。谁家有人从那边路过，连鞋上沾的是什么土，人家都记得。”
这种话，传得最快。
因为它听着不像警告，像闲话。可越像闲话，越让人心里打鼓。
到了下午，陈氏那边果然没了动静。
原本还想再探一探阳平县底线的那只手，像是刚伸出袖口，就被人拿针狠狠干扎了一下，立刻缩了回去。
整件事从头到尾，没有公文，没有抓人，没有上堂，没有张榜。
县里百姓照样种地、进工坊、修渠，谁也不知道夜里曾有这么一条线被悄悄掐断。王家旧部第二天照样出现在原先的位置上，只是脸色一个比一个安分。邻县那边也没人再提什么“翻案”，仿佛那几句悄悄话从未存在过。
可偏偏正因为如此，这一手才真叫人发寒。
因为你看不见它。
看不见的东西，才最让人怕。
夜里，李恒站在县衙后廊下，听完陈刚和崔明的回报，只点了点头。
“没留尾巴？”
“没有。”崔明道，“风已经吹过去了，陈氏那边很识趣。今日下午连那个最爱替他们跑腿的账房，都闭嘴了。”
陈刚则更直接：“那三个旧部，吓破了胆。”
李恒听完，没再多问，只望了一眼远处南道口方向。
那里如今已有驿亭的灯。
灯不大，远远看去像一颗钉在夜里的小火星。可正是这种小火星，能把还没烧起来的祸，先照出来。
徐庶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主公，这张网，开始咬人了。”
李恒笑了笑，声音不高。
“不是咬人。”
“是让别人知道，阳平县不是谁想摸一把就能全身而退的地方。”
王大牛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咧嘴问了一句：
“主公，那下一回要是再有人伸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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