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点着两盏油灯,灯芯修得短,火苗却稳。徐庶把一卷卷竹简平码在案上,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得飞快。外头夜色沉沉,偶尔有更鼓声远远传来,像敲在城墙外的风里。
李恒坐在对面,手边一盏已经凉了的茶,没催,只看徐庶一页页往下翻。
崔明最先忍不住:“你翻账像翻仇人的脸,倒是说话。”
徐庶终于把最后一卷合上,抬头时,眼睛里那点冷静都压不住了。
“主公,到任整整一年,阳平县户籍从六千户增到七千三百户。”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其中一卷,“这还不是浮数。流民营入籍的,按人头、里甲、口粮,全都对上了。新落籍的,七成已有活计,三成在开荒和修渠后续养护上。”
王大牛本来靠着柱子打盹,一听这话,立刻精神了:“七千三百户?那城外那帮破棚子,真都成咱阳平人了?”
崔明笑骂:“什么叫破棚子,那叫流民营。再过几个月,你看着吧,里头又能出一批会打铁会织布的。”
徐庶继续往下翻:“粮产较去年增约四成。不是哪个乡多报了,是水渠通后,春耕和夏收都稳了,曲辕犁又省牛省力。各乡交上来的数,和仓里实收能对得上。县库存粮,现有四千石出头。”
这回连陈刚都抬了眼。
四千石粮,在大郡不算什么,在阳平县这种地方,却是实打实的底气。乱世里,银钱会跑,布帛会烂,人会散,粮不会说谎。
李恒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慢慢咽下去:“够过冬,也够养兵了。”
“养兵还不止。”徐庶又抽出一卷,“县兵由原先两百五十余人,增至三百六十人。空额清了,老弱裁了,新补的人有操练,有甲械,饷银发得上,逃散几乎没有。若只论本县,已不是先前那支见了贼就往后缩的样子。”
王大牛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上月校场比试,城西那帮新来的壮后生,被陈头儿练得吐了一地,第二天照样爬起来跑圈,瞧着就像个人样了。”
陈刚只淡淡道:“还能练。”
崔明把算盘往前一推:“再说钱。市税、行税、工坊抽成,一年下来,商税比去年足足涨了两倍。纸坊那边最稳,铁器和陶器后劲也上来了。路一通,货便走得快,货走得快,人就爱来。现在城东工坊区一开门,跟早市抢人似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有个做竹纸的老工匠,前几天还来找我,说想把徒弟的户籍也迁进来,怕别县把人抢走。”
李恒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还有呢?”
徐庶看了他一眼,声音放缓了些:“积案。去年王家那堆烂账翻出来以后,我按月整理,到今天为止,阳平县没有一起大规模冤案压着没办。小案有,小吵有,抢水争地也有,但都能当旬结清。官道、乡道基本贯通,沟渠已成网,七成耕地得了水。最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民间对主公的评价,确实出奇地好。”
后堂安静了一瞬。
王大牛最先嘿了一声:“这有啥奇怪?前几天我去南市买肉,那屠户多送我一截猪肠,张嘴就是‘李县令是个办人事的官’,我都替主公脸红。”
崔明笑得直拍腿:“你替主公脸红?你分明是替那截猪肠高兴。”
王大牛不服:“猪肠也是肉。”
众人都笑了,连陈刚嘴角都动了一下。
李恒却没跟着笑太久。他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夜里的县衙很安静,廊下灯火一盏接一盏,远处巡夜的脚步声规律而结实。这样的安静,他一年前来时是没有的。
那时这地方像个漏风的破罐子,哪儿都能伸手进来捞一把。如今罐子是补上了,可也正因为补上了,才更招人盯。
他回过身:“明天出去走一圈。看账是账,落到地上才算数。”
第二日一早,阳平县天刚放亮,城门便开了。
李恒没坐车,只骑了匹温顺的青马,徐庶、崔明、陈刚和王大牛几人跟在后头,一路先往城外渠口去。昨夜落了薄霜,田垄边的野草尖上还挂着白气,远处水渠里却已经有了流动的亮光。
郑老头正蹲在渠边,捧着陶碗喝热水,见李恒来了,忙把碗一放,站起身时还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李县令来得巧,今天水走得顺。”老头指着新修的分水口,语气里有点藏不住的得意,“上游昨夜闸开得稳,这一条分过去,东边三十几顷地都吃得上。”
李恒下马,蹲在渠边看了看。水不浑,流得匀,分口处还特意垫了碎石和夯土,踩上去很结实。
“渠修得好,明年就有人敢多开几亩荒。”李恒抬头道,“郑老,您这活,不比县里哪个官小。”
郑老头脸上褶子一下都挤开了,嘴上却还硬:“老汉就会掘土挖沟,哪懂当官。”
王大牛在后头插嘴:“会让庄稼喝饱水的,就是大官。”
一行人又往南边田地去。几头牛拉着曲辕犁从地头拐过去,犁翻得又深又整,一个年轻庄户累得满头汗,却笑得牙白。他认出李恒,忙把牛绳一拽,站在田里行礼,嗓门大得很:“李县令,今年这犁好使!原先两个人一天翻不完的地,现在半天就成了!”
李恒看了眼他身后的田,土翻得松,垄起得正,便问:“今年能多收多少?”
“多说不敢,三成总有!”那庄户想了想,又赶紧改口,“不对,俺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