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官道上,太守车队留下的辙印还浅浅压在土里,风一吹,边缘便散了些。
李恒站在城楼上,直到那面郡府旗彻底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城下赶集的人又渐渐多了,挑担的、赶车的、背着竹篓的,先前被官队压住的那口气,这会儿才重新活泛起来。南边炊烟已经起了,薄薄一缕,混着田里的潮气和城门口卖胡饼的香,倒把方才那股子官气冲淡了不少。
王大牛站在后头,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咧嘴骂了一句:“总算送走了。瞧他笑得那样,我总觉得他嘴里没牙,肚里全是刀。”
崔明失笑:“你这比喻倒新鲜。”
“新鲜啥,我昨晚一宿没睡踏实。”王大牛揉了揉脖子,“生怕那老东西临走前再翻脸,张嘴就说要搬一半粮走。那我真得气得当场吐血。”
徐庶站在风口处,袖子被吹得轻轻摆动,闻只淡淡道:“他昨夜想要的是钱,今早看见的是人。账能算,刀不好算,所以他收了礼,没再往下逼。”
李恒这时才转过身,往城楼下走:“先回去。别站在风口上聊,回头你们几个谁着凉了,还得后厨煮姜汤。”
王大牛一听“姜汤”两个字,脸都皱了,赶紧跟上。
回到县衙时,前院那点迎送太守留下的场面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衙役们在冲地,伙房里有人在撤席,剩下的半锅羊杂还在灶上小火咕嘟,香气一阵阵往外钻。李恒没去公堂,直接带着徐庶和崔明进了后院书房。
屋里火盆早生好了,炭火烧得正旺。窗外风冷,屋里却暖,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半盘盐焗蚕豆和一壶温酒。李恒一进门,先把外袍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抬手示意两人坐。
“说吧。”他自己先倒了三盏酒,推过去两盏,“这一关是过去了,可过去的是哪一关,后头还有什么关,得先想明白。”
崔明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刚入口,眉头便舒开了些:“先说结论。宋弘这个人,确实贪,而且贪得很老练。他今日来这一趟,名义上是褒奖,实则有三件事:一是看阳平到底有多少真家底;二是试主公软硬;三是给自己找个以后能长期伸手的口子。”
徐庶点了点头,接着道:“但他不是那种一口要把人吞下去的人。他更像个蹲在田埂边上捡穗子的,见着熟田就想伸手抓一把,抓得到最好,抓不到也不会立刻下田拼命。因为他最在乎的,不是把谁踩死,是自己坐得稳。”
李恒端着酒,没急着喝,示意他继续说。
徐庶声音平稳:“宋弘若真有大野心,就不会只想着从下头县里捞钱。他会盯兵,会盯人,会盯谁和谁结交,会怕有人坐大。但他今天看的虽多,真正开口的却还是钱粮。这说明在他心里,阳平最大的意义,不是威胁,而是能不能变成一只能定时下蛋的鸡。”
崔明听乐了:“元直这话说得倒难听,却很贴肉。”
“难听才准。”徐庶把酒盏放下,“汉末这种太守,十个里有八个都是一个路数。州里压下来,他要应付;郡里各县出事,他要收拾;家里门生故旧要养着,外头人情往来要打点着。这样的官,最在乎两样东西——钱,和稳定。钱是命根子,稳定是乌纱底下那块垫子。谁能给他这两样,他就愿意把谁放着先不动。”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啪”地轻轻炸了一声。
李恒这才把酒喝了一口,笑了笑:“所以你们俩的意思,是短期内,他不会对我下死手。”
“对。”崔明接得很快,“只要阳平不闹大乱子,不公开顶撞他,不让他在郡里丢脸,再隔一阵子送上一点像样的孝敬,他就会把主公归到‘好用且识趣’那一类里。到了那时,阳平越能挣钱、越能安稳,他越舍不得动。因为他知道,换个人来,未必能把这地方维持成现在这样。”
王大牛本来被李恒叫进来站在门边听吩咐,听到这里,终于有点听明白了,挠着头道:“就是说,这老东西像个养猪的。现在瞧咱们养肥了,想时不时摸两把肉,但还舍不得现在就杀?”
崔明险些把酒喷出来,连徐庶都偏过脸去笑了一下。
李恒瞥了王大牛一眼:“你这话粗是粗了点,倒也没错。”
王大牛一听自己说对了,顿时精神起来:“那咱就让他摸点边,不给他碰骨头。反正他爱的是肉,不是命。”
“你闭嘴吧。”崔明笑骂,“越说越像在卖猪。”
屋里那点紧绷气一下松了些。
笑过之后,李恒才把手里的酒盏轻轻搁回案上,眼神也慢慢沉了下来。
“短期如此,长期不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