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元年,春气终于从土里一点点拱了出来。
阳平县的风还是带着凉,可已经不再割脸。城外渠边的野草冒了新尖,南市卖胡饼的摊子也比冬里多了一倍,热锅里滋啦作响的油气、牲口身上的草腥、酒肆门前刚擦过的木牌味儿,一层一层叠起来,把整座小城熏得活泛了许多。
北市这边尤其热闹。
卖麻绳的、卖陶碗的、卖旧刀旧甲的、卖木料弓弦的,一摊挨一摊。前阵子阳平县广发征辟文书,又有商路不断往外走,近来城里来的生面孔明显多了。有人是来碰碰运气的,有人是来卖本事的,也有人纯粹是闻着阳平如今这股热气,想过来看看这个地方到底长了什么模样。
李恒今日没穿官袍,只套了件半旧青衣,外头罩一领深褐短氅,看着像个手头宽裕些的掌柜。他原本是去东市看新到的一批木料,走到半道上,就被王大牛从后头追了上来。
“主公,人在北市呢。”
王大牛压着嗓门,脸上那股兴奋却怎么都藏不住:“我瞅了半天,那小子真有点怪。背着一张硬弓,不像寻常猎户用的货色,往卖弓的摊子前一站,也不急着买,只盯着弓胎和弓角看。更怪的是,他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摊主听完,脸都憋红了。”
李恒脚下没停,只笑了一声:“你要是能听懂《六韬》,那我就该让徐庶给你腾位置了。”
王大牛干咳了一下,嘴硬道:“我不懂书,可我懂人。那小子站在那里,跟旁边人不是一类。眼神太稳了。”
李恒听到这句,心里便动了动。
他最近见的人太多了。来阳平谋差的,来探路的,来装样子的,什么样的都有。可真正身上带着锋气,又不轻浮的人,反而少。尤其是王大牛这种粗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不是一类”,那就更值得去看看。
两人穿过卖菜摊和铁器铺,刚走到北市西口,便听见一阵并不高的争论声。
“这弓木选得不对。”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的声音,清朗,不急,却带着一股极稳的劲儿。
李恒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处卖弓的摊位前,围着三四个人。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膀子粗,手上老茧一层层,一看就是真做过弓的人。可这会儿他脸色却有些发黑,正对着面前那青年皱眉。
那青年约莫十八岁,个子很高,肩背挺拔,穿一身洗得发白却极整齐的青灰短衣,腰间束得利落,背后斜背着一张长弓。那弓比寻常乡里猎弓长一些,弓身压得很紧,弓角和弓背都做得极讲究,一眼看去就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俗货。
更扎眼的是他整个人的气。
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凛,也不是少年人那种虚张声势的锐,而是一种很清很直的东西。像春日清晨刚出鞘的刀,还没见血,先有寒气。
“不是我说你这弓不能用。”那年轻人抬手,指着摊上一张新弓,语气平平,“是你这弓背虽韧,弓腹却吃力不均。平日拿来打兔雀尚可,真若连发数箭,劲道一散,准头便浮。你若不信,可试着拉满后再缓放三次,听它回音便知。”
摊主被他说得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你年纪轻轻,倒像个懂行的。张口就是这不行那不行,你凭什么?”
那青年也不恼,只淡淡道:“《六韬·犬韬》有,弓矢之用,先审材,再审筋角,次看劲路。材不正,力不匀,便是花样做得再好,也只是看着像弓。”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百姓顿时都露出那种“虽然没听懂,但觉得很厉害”的神色。
王大牛凑在李恒身边,压着声音道:“你看,我就说怪吧。买个弓,还能背书。”
李恒没接话。
他已经把那年轻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身形、弓、说话的路数、眼里的光,都在和脑子里一些久远的名字慢慢重合。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不敢先动那点念头。
三国里有些人,是从史书里走出来都带风雷的。若真在自己眼前站住了,第一下未必是惊喜,反而是心口猛地一紧,像怕这一眼认错,又怕这一眼认对。
摊主显然被那句《六韬》激出了火气,冷笑一声,伸手从架上取下一张硬弓:“你既这么懂,那便试试。拉得开,算你有理;拉不开,就别在我这儿充大头。”
四周顿时更热闹了,围着的人都往前挤了半步。
那年轻人看了弓一眼,眼神里甚至带了点无奈,像是在看一个非要往墙上撞的熟人。他伸手接过那张弓,手腕一转,先掂了掂重量,随后脚下站定,也不故意作势,只略一沉肩,便将弓稳稳拉开。
弓弦绷到满月时,竟连一丝抖都没有。
周围立刻安静了一下。
摊主那张黑脸僵了僵,还没想出该说什么,那年轻人已经照着自己方才说的话,拉满、缓放,再拉、再放,一连三次。到第三次时,围观里头一个常年打猎的汉子先忍不住嘶了一声:“这膀子真硬。”
可李恒看的,却不是膀子。
他看的是那年轻人拉弓时,手肘、肩线、腰胯几乎连成一线,像是把整个人都拧成了一根绷稳的弦。这不是寻常猎户打几只野物能练出来的东西,这是正经下过苦功、甚至拿命换过手感的人,才会有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