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行那支百余人的商队,终究还是进了阳平。
车队是晌午前到的,旗子打得高,车轮压着城门口新铺平的路,带起一层细灰。崔明亲自去接,一面笑着迎人,一面在心里把对方车数、护卫、货箱大小都默默过了一遍。李恒却没往前堂去,只站在演武场边,远远看了一眼那支商队,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比起永丰行今日送来几车货、带来几句漂亮话,他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太史慈正站在弓架前,低头一张张翻看县兵现有的弓。
昨日他与陈刚切磋一场,从辰时打到午时,整个阳平都看热闹看得血往上涌。今日热闹散了,真正该落下来的东西,反倒开始露头。
太史慈看完最后一张弓,把弓身轻轻往架上一放,回头道:“主公,县兵现在人人都配弓?”
李恒点头:“有一百来张,能发的基本都发了。怎么,有问题?”
“有。”太史慈答得干脆,“而且问题不小。”
陈刚也走了过来,站在一旁没说话,只看着他。
太史慈伸手拎起一张普通步弓,先拉了拉,又放下,语气平平:“弓这东西,不是发下去就能算战力。眼力差的,手不稳的,胆气不足的,给他再好的弓也是白搭。普通县兵人人配弓,看着齐整,实则是浪费。”
王大牛刚好抱着一捆箭杆从旁边经过,闻愣了一下:“那总不能不让他们用弓吧?”
太史慈看了他一眼:“能用,和能sharen,是两回事。”
这一句话,直接把王大牛堵得没声了。
李恒却没立刻接话,只盯着太史慈:“你的意思是?”
太史慈把弓放回架上,走到演武场中间,弯腰捡起一枚小石子,在夯土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外点了十几个点。
“真遇上事,散乱步兵人人背弓,第一轮箭射出去,多半乱。”他说,“可若有一队人,专门练弓,知道何时拉、何时放、何时齐射、何时改单放,这五十人射出来的一轮箭,顶得上寻常一百五十人的乱射。”
陈刚这时才开口:“以精为贵。”
“对。”太史慈点头,“不求多,求准。弓兵不是凑数,是要在关键时候钉死人、压住阵、断掉对方那口气的。”
李恒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补兵、练兵、压商路、扩工坊,兵器和兵员都往上走了,却始终差一层——分科。陈刚能把兵练出规矩,可太史慈这一张口,说的不是规矩,是兵种,是用法,是一支军里真正开始长骨头的东西。
“要多少人?”李恒问。
“五十。”太史慈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太少,压不住场;太多,眼下又养不起。五十人正好,够成一营,又不会吃掉太多箭料和粮。”
“人从哪儿挑?”
“县兵里选四十个。”太史慈道,“眼力好、手稳、能沉得住气的,不一定最壮,但要最能忍。再从流民里补十个,有狩猎经验最好。猎户上手快,知道怎么看风,知道什么时候呼吸该停。”
崔明刚从前头回来,正好听见这几句,连汗都没顾上擦,先皱起眉:“五十张弓、几千支箭、专门训练的口粮和时辰,都不是小数。主公,太史司马这法子是好,可一旦立起来,就是正经烧钱。”
李恒看都没看他,只盯着太史慈:“两个月,能练到什么程度?”
太史慈想了想,答得很实:“若人挑得准,弓和箭别太差,两个月后,二十步内,能压过魏郡大多数县兵三成以上。若真有天分的,三十步点靶也能看。”
崔明吸了口气,顿时不说话了。
三成以上。
这不是小改小补,是硬生生把一群拿弓当摆设的县兵,往真正能sharen的方向拽。
李恒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干脆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组。”
太史慈一怔,显然没想到主公答应得这么快。
李恒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既说这钱和箭烧得值,那我就给你烧。人,你来挑;弓和箭,工坊给你优先;校场东边那块空地,也给你单独划出来。弓兵营,从今天起立。”
陈刚站在一旁,听到“人,你来挑”时,目光微微动了动,却没反对,只淡淡道:“县兵我配合你筛。”
太史慈这才真正拱手:“是。”
当天下午,弓兵营挑人便开始了。
校场上先摆了三轮筛法。第一轮,看眼。木桩上绑着三色布条,远近不一,让人站在不同位置辨颜色、认细节;第二轮,看手。每人端一碗水,平举半刻,水晃得太狠的直接刷下去;第三轮,则最怪——让人搭箭不射,只站在原地,看谁能把弓拉满后稳稳停住三息。
王大牛在边上看得直瞪眼:“这不是折腾人么?我还以为要先比谁射得准。”
太史慈头也不回:“弓没拉稳,射得再热闹也是给天上麻雀看戏。”
陈刚难得接了一句:“他说得对。”
这一下午下来,三百多县兵筛了个遍,最后只留下四十个。有些平时在队里最能吼的,被第一轮就刷了;也有几个看着不起眼的小个子,手居然稳得像钉在木桩上,连陈刚都多看了两眼。
流民营那边的十个人,挑得更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