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营那边的十个人,挑得更细。
李恒亲自去了一趟流民营,站在登记棚下,看着太史慈一个个问。有的是北边山里逃荒下来的猎户,有的是会下套子的乡民,还有一个瘦得像麻杆的中年汉子,原先替人守林,箭未必多漂亮,眼却毒得很,隔老远就能认出树杈后头那团灰影是鸟还是野兔。
太史慈问完十几个人,最后定了十个。
其中最小的才十七,姓韩,话不多,手背上全是老茧,背着把自制的旧猎弓,弓背都快磨白了。王大牛起初还嫌他太瘦,太史慈却只问了他一句:“你打过飞鸟没有?”
少年点头。
“射中过?”
“中过三只。”
太史慈当即把他留下。
人一齐,校场东边那块地便很快变了模样。
原先只是片空地,如今加了三排新靶,远近高低都有;地上画了不同站位,甚至还挖了几道浅沟,用来练伏地、起身、转位。工坊那边则日夜不停地补箭杆、磨箭簇。太史慈要求极高,箭羽歪一点都要返工,弓弦稍有毛刺也不许过手。赵铁那边原本还嘀咕新来的军司马要求太刁,可看过太史慈拿一支返工箭当场试射、箭头斜斜扎进靶边木柱后,便一句废话都没了。
训练开始之后,整个弓兵营都尝到了什么叫“极严”。
头三天,不准射箭,只练站、练拉、练呼吸。
天刚亮集合,先跑圈,再站桩。每人持弓半举,肩不能塌,腰不能软,呼吸不能乱。练到后来,四十个县兵外加十个新来的猎户,个个胳膊发抖,晚上连端碗都觉得手不是自己的。
王大牛去看了一回,回来跟崔明嘀咕:“这哪是练弓,这是练把人先练成木桩。”
崔明正拨算盘,头也不抬:“你少说风凉话,练成木桩,总比练成废柴强。”
等第四日起,才开始真正放箭。
先射静靶,再射小靶;先单箭,再齐放;先站着射,再跪着射;最后甚至开始边跑边停,停了便要立刻搭箭。太史慈站在场边,手里永远提着那张硬弓,谁姿势不对,他不骂,只上前一巴掌拍正肩背;谁呼吸乱了,他便让人原地重来十次。最狠的一回,一个县兵连着三箭偏靶,太史慈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把箭捡回来,再拉满站着不动。站到那人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才淡淡一句:“记住这个手感。以后你再抖,死的不是你,是你身后的人。”
那县兵当场脸都白了。
可也正是从那之后,这五十个人身上的气,开始一点点变了。
原先他们只是县兵里挑出来手稳些的;练到半月后,站成一排时,已经能看出那股沉。到一个月时,二十步齐射,箭能钉成一片。到第二个月,太史慈开始加风中换位、林边遮挡、土沟起身,甚至让人夜里举火把照靶,逼着他们在光影乱晃里找准红点。
陈刚来看过三回,回回看完都不多说,只是点头。最后一次甚至破天荒地对太史慈说了一句:“这营,成了。”
到了两个月整那天,李恒、徐庶、崔明都到了演武场。
五十名弓兵排成五列,站在东边新靶前。春末风不小,靶上的红布条被吹得左右乱摆。太史慈站在最前,没多话,只抬手。
“第一轮,二十步,齐射。”
五十张弓同时拉开,那一瞬间连空气都像绷紧了。下一刻,弦响齐起,五十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咄咄咄一片闷响过后,二十步外的靶面竟被钉得满满当当,绝大多数都咬在红圈里。
场边先是一静。
连崔明这种平时更看账的人,眼皮都跳了一下:“这准头……”
王大牛在旁边乐得直搓手:“这一下要是往人堆里扎,谁受得了?”
“第二轮,三十步,点靶,分射。”
这回不再齐放,而是按人头一个个点。小韩第一个出列,搭箭、开弓、放手,箭直中红点。后头几人也接连射中,偶有擦边的,也都没脱靶。五十人里,竟有三十六人能在三十步外把箭钉进红圈以内。
这已经不是县兵水准了。
就连徐庶都看得心里发沉——不是怕,是踏实得发沉。因为他太清楚,这种“五十人”的意义,不在于好看,而在于往后真出了事,这五十张弓能替阳平争多少气、抢多少命。
李恒站在风里,望着那一排排钉在靶上的箭,脸上没什么大起大落的表情,只慢慢吐出一口气。
太史慈走到他面前,拱手道:“主公,两个月,暂时只练到这一步。若再给我三个月,这营还能再往上走一层。”
李恒看着他,刚要说话,场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骚动。
原来是刚刚那名最瘦的小韩,捡箭时从靶后摸出了一支断箭。那支箭是旧靶里原本埋着的,箭杆粗,羽也歪,和如今弓兵营新用的箭一比,简直像两代东西。小韩愣了一下,下意识把那支断箭举起来给太史慈看。
太史慈接过旧箭,只看了一眼,便转头看向李恒,眼里那点锋气在春风里微微一亮。
“主公,”他说,“这营如今会射了。”
他顿了顿,手中那支旧箭轻轻一折,断成两截。
“可还不会杀。明日起,我想带他们出城,练活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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