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活靶之前,我还要看一遍库里的弩。”
太史慈说这话时,手里那支旧箭刚被他折成两截,断口发白,箭杆里头的木纹粗得很。春末的风从演武场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气和铁锈味。李恒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点头:“走,去武库。”
阳平县的武库不大,原先就是县衙后头两间加固过的旧仓。如今虽已整顿过一轮,比从前强了不少,可一推门进去,里头仍旧有股木头、皮革和铁器混在一起的旧味。刀、矛、弓、弩分列在架上,甲片平码在墙边,地上还摞着几捆新做的箭杆。
太史慈一进去,先不看别的,径直走到弩架前。
县里现有的弩不算少,一共三十余张,多数是早年县兵留下的旧货,弩臂厚重,弩机粗笨,弓弦也多有磨损。太史慈取下一张,先抬手掂了掂,再低头看机括。他看得很细,连铜件磨损的地方都没放过。过了片刻,他皱了皱眉,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一连看了七八张,脸色便一点点沉下来了。
陈刚站在一旁,问得很直接:“不能用?”
“能用。”太史慈答得平平,“但不好用。”
王大牛正抱着一捆箭站在门边,闻先不服:“弩这东西,不就是上弦、扣机、放箭么?能打出去就行,哪还有这么多讲究?”
太史慈把一张旧弩放到桌上,手指点了点弩机位置:“你拉开它,要多久?”
王大牛想了想:“快的话,四五息?”
“真到了阵前,四五息够死一次了。”太史慈淡淡道,“再看这机括,扣得重,放得涩,手上稍一抖,箭就偏。弩臂也死,弦力吃不满。说白了,这些弩不是不能sharen,是杀得太慢,太笨,也不够稳。”
李恒这时才走近,拿起一张旧弩试了试。
他原先也用过县里这些弩,只觉得能射,够狠,比寻常短弓省事些。可真让太史慈这么一说,问题一下就清楚了——这东西像个肯干活的老牛,拉得动,却拉不快,拐弯还慢。守城、压阵还能凑合,真想把它当一件要紧兵器用,差得还远。
“你有改法?”李恒问。
太史慈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有路子,但我不懂铸造。弩这东西,最要命的不是弩臂,是机括。机括若不顺,弦再强也是白费。还有这弦力,眼下吃得不够满。若能把这两处一起往上改,射程和准头都能再提。”
崔明原本是来找李恒说永丰行商队后续分货的事,走到门口刚好听见最后这句,脚下便顿了一下:“主公,这又是要往工坊里烧钱了?”
李恒没理他,只看着太史慈:“你说,我听。”
太史慈也不客气,直接把桌上的旧弩拆开两张,一边拆一边讲。弩机里的牙、钩、扳几处原本做得粗,扣得太死,放时便发滞;弩臂受力也不均,开满之后劲道往两边散,箭出去虽猛,却发飘。若只是射人群,问题不大;若想三十步外还能稳准,那便差了一截。
李恒听着听着,脑子里一些早就模糊的东西,慢慢被勾出来了。
他不是兵器匠,也没做过弩,可机械这玩意儿,许多时候道理是相通的。力怎么吃,机怎么发,扣在哪里最省手,放在哪里最顺,这些东西他虽记不出精细尺寸,却还记得个大概方向。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赵铁、老陈,都给我叫来。”
不到半个时辰,工坊区的几个骨干匠人就都到了。
赵铁还是一身火气没散尽的样子,手背上全是新烫出来的红印;老陈则抱着个小木匣,里头是平时最顺手的锉子、錾子和几块铜铁料。几人一进武库,先看见满桌拆开的旧弩,又看见太史慈和李恒都围在那儿,心里便都明白了七八分。
“主公,这是又要改东西了?”赵铁先问。
“改弩。”李恒答得很干脆,“弩机要顺,弦力要足,装填还得快。子义说了问题,我说个方向,你们来试。”
接下来的半个月,阳平县工坊区最吵的地方,不是铁匠铺,也不是纸坊,而是专门腾出来的那间旧木棚。
棚里天天都是锉铁声、敲铜声、拉弦声。木案上摆满了拆散的弩机零件,旧的、新的、半成的、失败的,全混在一起。地上落了满地铁屑和木屑,踩上去咯吱响。李恒白天要处置县务,夜里却常常自己过来,挽着袖子跟匠人一起盯那几处最要命的机括。
第一轮改得很快,也败得很快。
赵铁按太史慈的意思,把弩机里的扣钩做薄了一些,想着这样放箭更轻。结果第一张试弩还没射三次,机括便直接滑脱,箭“嗖”地一声飞偏,差点把门边看热闹的王大牛吓得蹦起来。
王大牛脸都白了:“这玩意儿要是真上阵,先死的怕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赵铁黑着脸把那张弩拎回来,半天没吭声。
老陈蹲在一旁,把机括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才闷声道:“太薄了。省力是省了,扣不住。”
李恒点头:“那就不是一味做薄,是得让它咬得住,又放得顺。”
第二轮,李恒亲手拿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个极粗的样子。
他记不住后世那些精细结构,只能凭印象把“扣住”“转开”“借力”几件事画成几个简单的块和角。太史慈看了半天,先是皱眉,随后眼睛却慢慢亮了。
“不是把力硬压在一点上,”他低声道,“是顺着它走。”
“对。”李恒指了指那几道线,“让扳机一动,扣钩别死拽着弦,稍微带个斜,让它自己顺势滑开。这样手轻,放得也直。”
赵铁听得一头雾水,可老陈已经明白了几分,拿起一块木头便开始削模型。削到一半,他忽然抬头:“主公,这样一来,铜件的口得更稳,不然一磨就走样。”
“那就换料。”李恒答。
崔明在边上听得牙都酸了:“又换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