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西南,陈氏声望重,门里门外都爱谈经义。”
“这一带酒肆最多,别看吵,很多真有本事的寒门士子反倒爱在这里扎堆。门第高的人坐在堂上,没门路的人坐在街边,可聪明和蠢,不一定按位置来分。”
李恒听着,时不时问两句,不急,也不抢。王大牛倒是一路新鲜得很,看什么都想多瞄两眼。到了颍川地界后,他更是被那股人气给震了一下。
“这地方,读书人怎么比咱阳平的鸡都多?”他压低声音嘀咕。
徐庶难得笑了一下:“这里的鸡都比别处像读书人。”
李恒听得失笑。
真正进了颍川地面,气象便和阳平明显不同。
阳平如今也算热闹,可那热闹带着泥土、火烟和新起家的扎实;颍川的热闹却更“轻”,是谈论声、车马声、文会声、拜帖往来的脚步声交织出来的。沿街书肆比别处多,酒肆里高谈阔论的人也多,连客舍里挂的字幅都比别处更讲究。一个穿得破旧的青年抱着书卷坐在角落里,也可能张口便是《左传》;一个看着不过寻常掌柜模样的人,转身却能领着你进某家大族的侧门。
李恒第一日并没有急着到处投帖。
他先跟着徐庶在一处不算显眼的旧客舍住下。掌柜姓冯,是徐庶旧识的远房亲戚,见了徐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出那种又惊又喜的笑:“元直?你竟回来了?”
徐庶拱了拱手,语气不重:“回来看看,也带我家主公见见世面。”
冯掌柜这才注意到李恒,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几名护卫和车上的竹纸酒箱,眼神立刻细了几分。可他没多问,只是亲自领众人进院,给安排了两间最稳当的上房,又低声说了一句:“近来城里来客多,若要清静些谈事,后院西厢最合适。”
这就是徐庶口中的“门”。
有些门,不在大宅门匾上,而在这些知道分寸、知道轻重的人手里。
当晚,徐庶便发出了第一批帖子。
帖子不多,只有三封。一封给昔日旧友,一封给曾经见过一面的老先生,一封则给一个如今仍在颍川书院里教书的师兄。字写得不花,只讲旧谊与来意,分寸拿得极稳。李恒看完,只说了一句:“你这帖子,比崔明送礼还讲究。”
徐庶道:“这里的人,先看字里透出来的分量,再决定门开几寸。”
第二日午后,第一扇门便真开了。
来的是徐庶那位旧师兄,姓韩,三十余岁,衣袍整洁,眉眼带着点书卷气,一进门先与徐庶寒暄几句,随后才把目光投向李恒。那目光不算失礼,却显然带着审视——一个魏郡县令,专程跑到颍川来访人,听起来总像有几分不寻常。
李恒没有端架子,只以平礼相待,谈起的也不是“求才”“征辟”这些太显眼的话,而是先从阳平这几年修渠、安流民、办工坊讲起。韩师兄原本只是听着,听到后来,眼神却慢慢变了。
“县君真把流民落籍、工坊纳工、乡里租佃都一并做了?”他忍不住问。
“做了。”李恒道,“麻烦得很,但不做不行。世道坏下去,坏的不是一句空话,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没饭吃、没活做、没地站,最后就会变成谁都压不住的麻烦。”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片刻。
韩师兄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些的县令。他原先只当这是个来颍川“求名”的地方官,可听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太对。因为真正做过事的人,说“麻烦”两个字时,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他临走时,没有立刻答应什么,只对徐庶说了一句:“你这位主公,不像寻常县令。明日申时,我带你们去见一位先生。”
门,又开了一扇。
接下来的几日,李恒便在这种一扇扇门的开启中,慢慢见到了颍川真正的样子。
有的人满口经义,谈天下时却飘在天上,连一县赋役都说不清;有的人文章做得漂亮,眼神却太活,明显更适合留在清谈场里博名;也有几个寒门士子,衣袍旧得发白,谈起政务却句句落地,李恒当场便记在心里。徐庶坐在旁边,不急着替谁说好话,只在关键处补一句背景、补一句性情,让李恒自己去看、去听、去掂量。
这一趟走下来,李恒越发明白,真正的人才,从来不是站在门口挂着牌子等人摘的。有人藏在大族高门后头,有人混在穷书生堆里,还有人明明怀着一肚子本事,却被几句清议、一点门第,压得抬不起头来。
傍晚时,两人从一处书院出来,天边压着薄薄晚霞,街上酒肆开始点灯。
徐庶站在街口,看着来往车马,忽然低声道:“主公,今日看的这些,还都只是开胃菜。”
李恒偏头看他:“真正该见的人,还没露面?”
徐庶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旧地重游时才有的复杂意味。
“颍川这地方,白日里开的是门,到了夜里,开的是人。”他说,“有些人,不在书院,不在大宅,也不爱坐在堂上等人拜见。主公若真想捞到那种不走寻常路的奇才,今晚得换个地方。”
李恒看着他,眼里也起了点兴趣:“去哪儿?”
徐庶抬手,指了指街口更深处那片灯火渐起的巷子。
“酒馆。”他说,“而且是最乱、最吵、最容易把真脾气逼出来的那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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