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行那封回信送到的当晚,崔明抱着账册在后院笑得见牙不见眼,恨不得当场摆三桌酒,把这条邺城路先喝顺了再说。可李恒看完信,只把竹简往案上一放,点了点头,神情却比众人想的更平。
“路算是搭上了。”他说,“接下来你留下,把这条路盯死。永丰行肯按咱们的规矩来,是因为眼下有利可图,不是因为他们天生讲道义。账目、分货、话语权,一样都不能松。”
崔明一愣:“主公要出门?”
“要。”李恒看了他一眼,“而且不是去邺城,是往南。”
徐庶坐在一旁,原本正翻着近来各地送回来的名册,听见“往南”二字,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来。两人视线一碰,许多话便不必再说了。
颍川。
这两个字,在如今天下读书人心里,几乎和“人才”两个字绑在一起。荀氏、陈氏、钟氏、韩氏,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寒门子弟、游学士人、不得志的文士、眼高手高的奇才,也都爱往那里扎。乱世将起之前,天下最聪明的一批脑子,多半都先在那片地方打过转。
阳平这边,兵、商、政三条线算是都起了头,可人手的缺口并没有因为太史慈留下就真正补上。武有太史慈、陈刚,算是先顶住了一块;文政谋略,却还差得远。单靠阳平一县慢慢捞,不够快,也不够狠。
所以李恒决定亲自去。
第二日一早,县衙后院便开了个小会。
来的还是那几个人——徐庶、崔明、陈刚、太史慈、王大牛。
春末的晨风已不算冷,廊下摆着热粥和胡饼,锅里还温着昨夜剩下的羊杂。李恒没坐主位,只站在那张魏郡与豫州交界的粗图前,手指从阳平一路往南划,最后停在颍川一带。
“我与元直去颍川。”他说,“轻车简从,不打旗号,不摆县令排场。崔明留守,继续盯邺城、永丰行和工坊区;陈刚、子义守兵,弓兵营照旧练,新弩也别停;大牛带四个人跟我走,充作护卫。”
王大牛原本还低头喝粥,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来,嘴边还挂着半点汤:“俺也去——”
他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嘴瓢的毛病,硬生生一拐,“我去!我去最合适!”
崔明瞥了他一眼:“你当然合适。主公带个最吵的在身边,万一路上遇上贼,还没动手就先被你吓走了。”
王大牛不服:“我这是壮声势。”
“你那叫吵。”
几人都笑了笑,气氛却没散。因为谁都知道,这一趟不只是出门,是往外探更大的盘子。
太史慈看着地图,问得最直接:“主公此去,只是访人?”
“访人,也看地方。”李恒答得平静,“颍川是天下士人汇聚之地,可士人不只是纸上名字。人怎么处,门怎么进,哪家能谈,哪家不能碰,甚至哪条街上坐着的寒门子弟比大宅里的名士更值钱,这些都得自己走一遍。”
徐庶这时放下手中的名册,缓缓开口:“主公这话对。颍川不是集市,不能看见个名头就往里买。那地方讲门第,讲清议,讲圈子,也讲脸面。外人若不会走门,连院子都进不去。”
他说到这里,眼里难得露出一点复杂意味。
毕竟,颍川也是他的旧地。
“所以这趟,我来引荐。”徐庶抬头看向李恒,“主公不用急着见大人物。先从我旧识、旧师、旧同窗那边起步,一扇门一扇门推。真有才的人,不一定都住在高门大院里;可高门大院的门若先开了,后头很多人就更好见了。”
李恒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事情定下后,阳平没有闹出什么动静。
李恒没披官服,也没打县令仪仗,只带了徐庶、王大牛和四名精悍护卫,外加两辆轻车,一辆装行李,一辆装路上送人的竹纸与酒。对外只说县君南下访友,顺带看几条商路,既不显得突兀,也不至于引人太多联想。
临行那日,崔明站在北门边上,手里还捏着昨夜新抄好的邺城账册,忍不住又追着叮嘱了两遍:“主公,颍川那边若碰上胃口大的士人,纸可以送,酒也可以送,但别一上来就许位置。读书人最会拿腔作势,你若太给脸,他们反倒要端。”
李恒笑了笑:“知道。”
崔明仍不放心,又看向徐庶:“你盯着点主公,别让他在那边看见一个聪明人就想往回拎。咱们阳平现在虽缺人,可也不能什么都往锅里下。”
徐庶淡淡道:“你放心,真往锅里下之前,我会先看那人是肉,还是草。”
王大牛在后头听得直乐:“你们俩这嘴,一个比一个像后厨厨娘。”
车队出了北门,阳平县便被春日晨雾一点点抛在后头。
这一路往南,先出魏郡,再转向豫州边界。越走,路上的人便越杂。挑书箱的游学生、背弓的游侠、带着家眷南下投亲的寒门、成群结伴的说书人,甚至还有几辆挂着世家标记的牛车,走得慢悠悠,却自带一股旁人不敢靠近的体面。
徐庶一路都不算多话,更多时候是坐在车旁,替李恒讲路,讲地,也讲人。
“那边过去,是颍阴方向,荀氏根深。”
“再往西南,陈氏声望重,门里门外都爱谈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