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一个县”三个字轻，而是因为太重。能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和能在一个烂县上先做出第一层模样，是两回事。若李恒只是个空想家，他大可以说得更大、更好听；可偏偏他只说“一个县”，这反而比任何夸口都更可信。

徐庶这时才轻轻接了一句：“阳平县这两年，修渠、整兵、安流民、通商路、立工坊，都是主公一步步做出来的。”

戏志才转头看了徐庶一眼，眼里终于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意义上的惊色。

他认识徐庶，也知道此人不爱替人说假话。能让徐庶用这种平静口气讲出来的，多半就是真的。

戏志才重新看向李恒，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看这个人。

“所以你不是来颍川看热闹的。”他说。

“当然不是。”李恒端起酒，喝了一口，“我是来找人。”

“找什么人？”

“找能把我现在这点局，推成更大一局的人。”

戏志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已经没有先前的冷讥，反倒多了点近乎危险的兴味。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若放在外头，被人听去，轻则说你狂，重则能给你安个不臣之心。”

“我知道。”李恒神色不变，“可先生既然在纸上把汉室死局剖成这样，也该知道，这年头还只会说‘忠义’两个字的人，不是蠢，就是假。要做事，先得认清地是烂的。认不清，怎么救？”

这一句说完，戏志才脸上的那点笑彻底没了。

不是不快，是因为他知道，李恒这话正砸在他心口上。

他这篇纸稿之所以不肯示人，之所以写成这样还带在身边，不正是因为太多人只爱听“扶危救困”“中兴汉室”那层皮，却没人愿意真正承认，这个局已经不是靠几句空话能捧回来的。

可眼前这人，不光承认了，还往下走了一大步——不是问“能不能救”，而是问“谁先有资格救”。

时间便在这样的你来我往里一点点滑了过去。

一壶酒见底，再上一壶；卤牛肉冷了，又换一盘热豆。王大牛最初还在边上坐得浑身难受，后头听着听着，竟也不敢出声了，只觉得这两人说的话自己听懂一半、丢一半，可偏偏每一句都像刀子在木头上刻东西，听得心里发紧。

戏志才问得越来越深。

他问李恒怎么看世家。李恒说，世家不能碰死，也不能信满，要借其门路、借其声望、借其人才，但绝不能把根交给他们，因为他们天生先忠于家，再忠于主。

他问李恒怎么看黄巾。李恒说，黄巾不是一伙贼，是天下压出来的脓，一旦爆开，不会只坏一地，而是会把原本许多藏着的东西全逼出来。真正厉害的人，不是骂黄巾，而是提前在黄巾乱中准备好接人、接地、接势。

他问李恒若真有一日兵起四方，是先守一郡，还是先图一州。李恒答，先看手里根扎得多深，若一郡未稳就贪州，那是吞不下去反噎死自己；若一郡稳了还只想守一郡，那也迟早被人从外头按死。

戏志才的表情，就这样从轻视，到认真，再从认真，到惊愕，最后慢慢变成一种极沉的静。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人不是偶尔看明白了一两件事，而是整套逻辑都已经搭起来了。甚至许多地方，比他纸上写的更近一步——不是纯分析，而是分析之后，已经开始做。

这种人，在汉末不是没有。可要么年纪更大，要么已在大族门下，要么还只在“想”。像李恒这样，年纪不算太大，出身也不是天授高门，却已经把一个县当根开始往外扎的，太少了。

酒馆里的人一拨拨散去。

吵闹声低下来，店家开始收桌，有个醉鬼被伙计半搀半拖地弄出去，嘴里还嘟囔着“朝廷总会好的”。窗外灯笼的火光也暗了些，夜色沉得像浸了墨。

等最后一桌客人也走光，店家终于忍不住远远喊了一声：“几位，快打烊了！”

李恒这才像从长谈里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夜已深得不成样子。

戏志才却没立刻动。

他慢慢站起身，把皱得有些不像样的衣袍重新拢了拢，又将桌上那份残缺纸稿一张张理齐。做这些动作时，他脸上已经没了酒前的散漫，也没了酒中的锋讥，整个人像是被这三个时辰一点点磨出了真正的轮廓。

最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极正式地看向李恒。

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有点意思的县令”，也不再是看一个会说几句漂亮话的外来人，而像是在看一张突然从黑夜里露出来的棋盘。

“你是什么人？”他问。

酒馆已经只剩最后一盏灯，火光落在李恒脸上，把他的眉眼压得很沉。

李恒望着戏志才，语气很平，却一字不躲。

“一个想在乱世里做一件大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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