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眼里终于露出一点亮色，又往下追问：“若全县三成耕地连着两季歉收，县里粮够救，但不够白给，你会怎么办？”

程远几乎没有停顿：“先分人。老弱、病残、无力者救，青壮不给白粮，给工。修渠、修路、清淤、开荒，都能换粮。人不能一饿就乱，也不能一救就躺。要让他们知道，这口粮是县里借手给他，不是白扔。”

这一次，戏志才直接站直了身子。

李恒在里间也把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下。

他们都听出来了，这不是背答案，这是脑子里真有图。知道水利怎么走，知道农政怎么落，知道救民和用民之间那条最难拿捏的线，甚至连豪强怕什么都摸得很准。

徐庶沉默片刻，忽然把手边那卷记录郑老头整修引水渠的旧册也推了过去，问得更狠：“若今年春汛过大，旧渠一处决口，一处淤塞，县里工匠和青壮都不够，先保哪一处？”

程远这次低头看得更久些。

片刻后，他伸手一点：“先保决口。淤塞迟一日，少的是收成；决口迟一日，坏的是田和人。保住决口后，再从下游借工反清淤，顺带把来年新修口子一起定出来。水这东西，堵不是办法，要让它有路。”

徐庶终于不再问了。

他收回图纸，认真看了程远一眼：“你以前真只在乡下打转？”

程远神色不变：“是。只是看得多，也吃过亏。乡里人若不懂水，种地靠天；懂了水，种地才像自己手里的活。”

这句话一出，连王大牛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程远出去后，偏厅里先静了几息。

戏志才最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少见地没有挑刺：“此人骨子里是做农政和水利的，不是拿来抄公文的。”

徐庶点头：“而且不是纸上水利，是在泥里滚过的人。”

他顿了顿，又往里间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主公，此人，可大用。”

里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片刻后，李恒掀帘出来，站在案边，目光先落在程远留下的那张草图上，又看了看门外那道还未走远的年轻背影，才慢慢道：“记下来。别急着压到小吏位置上，先让他去郑老头和户曹两边都转一转。我要看他不只会说，也真能做。”

徐庶拱手：“是。”

这一日下午，十一人全部面完。

最终留下五人。

高姓旧书佐，补入户曹，专理旧册和流民落籍衔接；一名姓鲁的寒门士子，文章不见得最好，却能写能记，先放主簿房帮徐庶整理情报和公文；一名做过乡中仓吏的中年人，被留在仓曹，专看粮账和出入库；还有一名出身贫寒却善算工料的年轻匠吏，被丢进工坊区，给赵铁那边补账补料。

最后一个，便是程远。

这五个人里，程远年纪最轻，名气也最小，可偏偏是被单独记在了“待主公再看”的那一格。

傍晚时，人都散了。

偏厅里只剩徐庶、戏志才和李恒。窗外夕阳压着屋檐，院里有衙役在收火盆，远处工坊区那头又响起了打铁声，一下一下，极稳。

徐庶把今日留下的五人名册一一整理好，最后单独抽出程远那一份，递给李恒。

“主公。”他声音不高，“此人，可大用。”

李恒接过那张名册，手指在“程远”两个字上停了停，抬头问：“你看中的是他懂农政，还是懂水利？”

徐庶摇了摇头：“都不是全。是他知道，水、田、户、人，其实是一件事。”

戏志才倚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淡淡补了一句：“而且他身上有股乡里人少见的狠劲。不是对人狠，是对事狠。该先堵口子还是先清淤，他分得很清。这种人，用好了能撑一个县的底盘。”

李恒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把那张名册折起来，收进袖中，随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正被晚霞照得发红的工坊区和校场。

寒门才士，世家不稀罕，朝廷看不见，乡里也未必容得下。可阳平如今最缺、也最需要的，偏偏就是这群被门第和旧秩序卡在门外的人。

片刻后，李恒回过身来，声音很平。

“明日一早，让程远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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