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要查各县增补县兵细册的消息送到后,阳平县后院书房里足足安静了半盏茶。
兵册就摆在案上,五百零七人,墨迹还新。再往旁边,是这半年一批一批补进来的新兵名录、粮秣支出和轮值分派。李恒手指按在册页上,没急着说话。徐庶先把那卷细报拿过去看了一遍,眉头只轻轻皱了一下,便放下了。
“不是突查。”他道,“是郡里按例补要细册,只是今年问得比往常细些。”
戏志才咳了一声,声音发哑:“细,是因为宋弘心里有数。可只要账做得通,他也不能明着说阳平不该补兵。”
崔明抱着算盘,已经开始飞快地拨珠子:“前头几批补兵的粮耗、月饷、护路与仓防支出,我都拆过了。名义上是增补县兵、轮换驿亭、加固仓廪守备,数字不算太扎眼。真要送上去,也不是不能看。”
陈刚站在门边,只问了一句:“要不要停?”
“不停。”李恒终于开口,“停了,才像心里有鬼。”
他抬起头,声音很平:“册子照报,按旧说法写。补兵是因为商路外扩、仓防吃紧、流民入籍后护卫范围变大。新兵名单只报该报的那部分,弓兵营和商队护卫怎么拆,元直你来定。宋弘要的是一个能说得过去的数字,不是咱们校场上每个人是怎么练的。”
徐庶点头:“明白。”
这一关定下来,屋里那股绷着的气才算松了半寸。可李恒心里却没有完全放下。
兵在长,人也在长,阳平这架车如今越跑越快。越是这样,粮、铁、木、工时,每一项都开始显得更紧。尤其工坊区这边,这半年里竹纸、烈酒、农具、弩机轮着开火,石磨和鼓风机几乎从早响到晚,全靠人力推、踩、拉,忙得像几头老牛被拴在同一根磨杆上,恨不得把骨头都磨出火星来。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两日,到了第三天午后,正好让郑老头撞上。
郑老头自打修完引水渠后,便没回乡下去养老,而是被李恒留在了工坊区。名义上不是官,也不是什么正经职衔,只说是“技术顾问”。可工坊区上下谁都知道,这个佝偻着腰、说话爱哼一声的老头,在地形水势上有一双比尺还准的眼睛。哪里该垫高半寸,哪里该压低一掌,问别人未必有数,问他,十有八九准。
那日下午,李恒去工坊区巡视,刚进东边木棚,便听见里头有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你这不是引水,是搬山!”赵铁把手里的铁锤往木案上一搁,嗓门震得房梁都在嗡,“泉水是山上的,工坊在平地上,中间还隔着一段土坡,你说引过来就引过来?再说了,引来做什么?难不成让水替你打铁?”
另一头,郑老头正蹲在地上,拿着根烧黑的木棍在泥地里划线,闻连头都没抬:“打铁不成,推风总成。磨面也成。老汉没说让你把铁砧扔河里去。”
赵铁气得直吹胡子:“说得轻巧!”
李恒站在门口听了两句,便迈步走了进去。
“吵什么?”他问。
屋里众人一回头,连忙行礼。赵铁最先抢着开口:“主公,郑老头这回想得太大了。他说要把北边山脚那道泉水引到工坊来,再做个能靠水自己转的木轮子,轮子一转,能带动石磨,还能拉鼓风箱。俺也去——我活这么大,还没听过水能替人打铁的!”
王大牛本来是跟着来搬木料的,一听赵铁这话,立刻下意识接了一句:“那要是真成了,咱们以后是不是连磨面都不用推了?”
郑老头终于抬起头,哼了一声:“你只想着吃。”
李恒却没笑。
他已经走到泥地边上,低头去看郑老头画的那几道线。
线很粗,也很土,可意思并不难懂。北边山脚有一股小泉,水量不算大,却长年不断。郑老头的意思,是把泉水顺着小沟引下来,借着一点落差,先冲动一个竖着的木轮。木轮上再套横轴,横轴另一头挂磨盘或连动鼓风箱。如此一来,石磨不必靠人推,鼓风也不必全靠人拉。
李恒盯着那图看了几息,心口忽然微微一跳。
这不是别的,正是古代水车、水力装置的应用变体。只是放在眼下的阳平,这东西还只停在“主意”上,没人真正把它往工坊里用过。
郑老头见他不说话,以为主公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便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老汉就是这么一想。山里修水渠那阵子,见过并州有地方拿水带磨,只是那边做得粗,转得也慢。咱们这儿要是肯下功夫,也许能成。”
李恒抬起头,看着他:“能成。”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先是一静。
赵铁都愣住了:“主公,你真信?”
“为什么不信?”李恒蹲下身,接过郑老头手里的黑木棍,在泥地上顺着那条线往下补了两笔,“水不替你打铁,它替你省力。石磨要的是持续转,鼓风箱要的是来回推。轮子只要能转,轴只要能带动,力就能传过去。郑老说的路子,没错。”
郑老头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一瞬:“主公懂?”
“懂一点。”李恒笑了笑,“比你懂得少,但知道这不是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