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三口人是从不同路径归家的:爸有事业曾接触过各方面的人;我一天野得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接触过些什么样的人;妈要照料一家人的生活,也不得不在拥挤的情况下接触过来来往往的人。追究起来,个个都有可能性的接触史,个个都有料不定的受感染机会。
妈说,最快的感染个例是在某一菜市,两个选菜的人一前一后地称称付钱,一瞬间的工夫一人就传染给了另一个人。这使她敏感的神经引起了警觉。为了杜绝一人遭殃祸及全家的恶果,她强烈地提议:两周之内坚持要家人也互不接触;吃饭每人要用两双筷子,一双专门夹菜,一双专门送菜进嘴,然后自己把饭后的碗筷放入专门的盆中,由她亲自消毒后再清洗。消毒液买了好大几瓶,且点名要老爸负责室内每天的消毒任务。我毛遂自荐也通不过,原因是我做事毛糙,抗击疫情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听听都肉麻,我不清楚她是从哪里得来的经验之谈,也不愿去考证它的可信度,反正觉得妈过于大惊小怪。
“妈,封城还不够,您老还要升级为封家啊。”我反感的敌对情绪还没抬头,刚一开口,就被她拿旧事喷得无头无脑。我赶快住口,心想我依旧是洒脱得一点事儿也不干,就不要去干涉,任由他们升级折腾去吧。
大年初一,农历新年的第一天。
我们对救护车的鸣声敏感而排斥。
就在清晨白亮亮的冷寒中,尖锐的鸣声就从窗外刺骨地传了进来。我们互相望望,没有人提起。窗户旁的妈向外探探头,渴望声音的远离消散。妈提醒说,新年里,我们尽量闭口,避免再说不吉利的话。
早晨我们仍然吃传统的大汤圆,外加一人一个鸡蛋。汤圆象征新的一年能够圆圆满满、团团聚聚;鸡蛋喻意新的一年能够光光滑滑、顺顺当当地“滚”过,示意健健康康、无病无灾。我们都把碗中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早餐后,按照惯例是要全家出去散散心的,无论如何要在外面买点东西吃,初一过得象样,一年四季才会有吃有花的过得出色。
今年想要出去转转是万万不可能的,小区里劝解市民少出去少聚会的喇叭声周而复始地回播。
现在我们都完事一般地空坐着。妈戴着手套端着盛有开水的大口径盆叫我们把各自的碗筷放入其中,满脸失意地看看我们,进厨房去了,往年她会任性地选一个去处叫爸陪她去逛。
爸也是少有的空落,他目不转睛地盯看电视,抽出烟叼上嘴又周身按不着打火机。我努嘴后他才找到目标。
我?我是最大的受害者,大年初一是孩子最自由的一天,即使翻上天父母也不会教训。想想我的好动细胞要一下子按捺住,那种浑身爬满蚂蚁的滋味会有多难受。
我压抑地望望客厅,视线再回到爸身上,我静看他,他不会看我。他口中吐出的烟雾就象是笼罩在我与他之间的隔阂。我无趣了,暗暗起身回到我的小空间。
对,还有我的压岁钱,两个红包静静地躺在枕边,交叉地放着形成字母“v”,又是父母寄予的新年寄托,厚望我的高考。
“获胜之喻?”我满不是滋味,开了年我就是上19岁的年纪,应该懂事了,然而我自己对我都失望。我也明白我在人世间已走了十八个春秋,混得不怎么如人意,心里明白得很,可是我的心总是悬飞着的,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我突然想起来,2008年汶川地震时,那些哥哥姐姐作报告时,声泪俱下地说:“我太后悔了,从前我没有好好读书,浪费了大好时光。如今我的家乡遭遇了灾难,受到了全社会的关注,面对各方人士的鼓励和爱心,我心潮澎湃,从此以后我要好好学习,获取知识去重建美丽的家园……”
我的家乡正处于灾难下,我拿什么去振救?要是再回到十年前,我还来得急加把劲……
什么鬼话,我无法忍受借口理论。浮游于那些不切实际的漂浮动力中,还不如摸摸书本,接触一点收获一点。
我的身体,就象室内的摆设,很久都难得动一动,时间仿似圈围在意识之外,到底在往何处引导我的走向,我毫没在意。
妈叫我吃午餐,在晃然间忽然感觉到时间失去了流程,往年大年初一的滋味是很漫长的,记忆里吃、玩、游的固有放纵没法按捺住。淡然地走出房间,看到父母正期待地迎接我,真的有一丝有人在乎的感动,从前从来没有用心地去体验过。
面对妈精心做的胃口菜毫无胃口,心里还有一丝往年外餐野味的记忆残留。我提起筷子浅笑地说:“啊,还真丰盛。”我希望他们的食欲不要象我一样乏味,但带有夸张的手势加语连我自己也感到做作。
我胃口“很好”地送食物进嘴,很久没动过的口腔排斥地牵扯腭动,麻木地疼感让我不得不缓冲了一下面部表情。接下来三个人都在鼓励地用餐,我的感觉是午餐完全是在填充,我表情没有流露地暗思,以前的味口哪去了?
餐后,爸默默地去到阳台,妈进了厨房,餐客厅更显冷清。
我心里仍有“没有外飘”的牵挂,看见快满的垃圾袋,我再也压抑不了“强动欲”,速步趋往,庆幸正好快爸一步。
“爸,我去丢垃圾吧。”我把争取的话说得很大声,抢先地弯腰做出欲抢式。
妈也听见了,她速步赶来,重新检封了垃圾口,监视我戴上一次性手套、鞋套、帽子,又查看我的口罩有没有戴规范,严厉地吩咐:“径直去,径直回,哪里也不许逗留。”
我点头应允着,感谢妈没提我做事欠妥,把机会转让给爸,能放我出去走一遭。
用食指按开电梯门,电梯里空无一人,我心有顾忌地从门框中间跨进,立于正中央,担心接触任何界面。选了1层,不再顺势去按闭门键,等门自然关闭。按过键的食指僵僵地伸直,手臂直直地旁垂,一直小心着不能再触碰身体的任何部位。电梯里宽敞冷清,瞅着前后左右上下都是自己武装过的特写镜头,自己也对自己产生了陌生感,他们都排斥地注视着我,心生他们会不会同时向我按扑的心理畏缩。电梯从三十层直速而下,速惊的身体犹如自由落体。如果电梯的降行仍会出现往常频繁的空沉顶浮频率,我定有机会把今天争抢外出的缘由编排整理七八遍:“躺在床上是梦游,下床开始周边游,客厅是市内游,厨房、洗手间是省内游,阳台只属跨省游,象现在丢垃圾当属国内游,至于有机会出得小区门,定成了全球周游,一时半会还难有归途。
楼道间呈无人状态。与新设的安警对视一阵,才便出都是常见之人。他陌生地问我外出要办的事,我郑重地回答只是丢垃圾。他按开控制进出的门,我迎着外界的风抖擞起精神。
园里是无声的空旷,高大的常绿树肃穆地支撑开绿荫,迂回的小道清冷地盘绕。新落的黄叶指引我的行向。
一环视,才发现前后都有三二个悄然行走的人,虽然隔得够远,谁也不肯沿着前行者的脚迹跟行,把路面的宽度暗分成自认为安全的等分。
新增了废弃口罩的垃圾桶,垃圾箱的门敞开着,旁立“禁翻垃圾,统一消毒”的警示牌。后面的人远看着前面的人投入后,走得开开的,才上去,把自己的垃圾投入另一箱中。
我从两三米的距离处把垃圾抛投进垃圾箱,抢在垃圾发出落声前跨开离步,习惯性地想拍拍手,僵直的食指提醒我不能触碰其它部位。
茫然环视,掉光叶的树枝凸桠桠地立于冷风中。面对“鸟飞绝”的场景,我还是索性“只管呼吸、只听脚步声”地绕行了一程。
任务完成了,步也散了,回家吧。
尽管归家的长度和时间都短得可以忽略,但肠胃还是有所蠕动,也有了终了一愿的舒缓。我打整好自己,不再在客厅逗留,避进到我的小小斗室,坦然地与知识照面。
下午的时间显得更短,早早开了灯才有能见度。
一日三餐,突然变得好机械,为什么要吃饭,还要一天吃三顿,肚子和脑袋都没有任何提醒。
总觉得有种不适感伴身随影,是空调的温温暖流困倦迷晕了清醒?晚间,我敞开卧室的窗户,外界的冷风直入心肺,果然好一阵爽快。
一幕异样的画面映入眼帘:同样的灯火世界,给视觉的感受却是静谧昏眠。强烈的路灯光呈伞弧洒下,交错地变幻光影,反射着灯光的路面宽阔得好陌生,几辆车影稀疏地在路面滑过,比天边的流星还悄无声息。那灯舞长龙的游动,那犹如远听瀑布的“扑扑”车流声哪去了?目及空旷,耳听茫然。
目尽所寻,远处高楼上武汉加油、中国加油的霓虹灯刺破了夜的漆黑,在有节奏地跳跃。那是宏大的令心跳令脸热的生命力量,我有了动力的感慨:全国人民,正在与疾病斗争,病毒,无处可逃。
睡觉,好像变得多余,躺在床上,瞪着眼等着它来,它却迟迟一直不来。
睡觉,好像变得多余,躺在床上,瞪着眼等着它来,它却迟迟一直不来。
二
大年初二,正常醒床,一睁眼就觉得思维空白,想想才忆起今天具体是什么日子。起床后一切都变得随意起来,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一点目标。
已经回味不出早餐的味道。
电视音量开得很低,只容爸一人收集信息。播放的仍是苛唯羝疫情新闻,妈对此有忍受不了的敏感和神经质。我远远坐一旁在有意无意地看。觉得是在给心添堵就回房间去了。
大概十点钟光景,下面院里传来救护车的鸣声,鸣叫声特别地长久、特别地刺耳,我们都上了阳台去看。妈吓得想扑进爸的怀里,但她马上意识过来稳住身体,拍着胸舒着气转身躲到一边抹泪去了。一会儿,她还是小心地出来,具有恐高症地伸颈向下瞅瞅,声音发软地说:“不得了啦,那是谁呀?被拉走啦。”
我们望望妈充满同情又有些恐惧的脸色,也都无奈,我故作轻松地劝劝:“没事,妈,不要惊慌。”
爸也摘下眼镜应和着没事,大家的神经都绷得很紧,谁都在壮胆安稳自己,也激励着家人安稳。
妈胆怯的眼光扫过我们,被教训过的我不再反驳,只是乖巧地应答:“妈,我听着话呢,一定不会乱跑。”
妈的动作不是针对我的,我这样回答,是对她的心理安慰,缓解她心生的恐惧。
我们都清楚她神色下的担心心理,谁都知道我们所处的环境离病毒很近;谁也不清楚,下一次救护车来,是不是要敲你家的门,崩溃一下你相对脆弱的神经。
我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现在我都认为妈的举动对我产生了共鸣。
救护车刺耳的警鸣声消散远去,给我们抛下信号:苛唯羝离我们并不遥远。
老爸再也没有心思看电视,在客厅里、阳台间踱步。空空地转来转去却没有一点悠闲感,索性钻进厨房,认真跟妈学习做菜来。他那副笨笨的拙样,一定把菜弄得不成菜形,引来妈的一阵阵开怀大笑,给沉闷的空气撒下了一道道快乐的作料音。
我想安下心来做作业转移注意力,我看到了滑板,周身突然痒起来,也倦怠了。怎么?嘎嘎作响的骨头竟没有半点活力,似乎要散架。我数步到阳台上,挥动僵硬的拳头,真想一怒解怨,发泄在窗玻璃上。
从左到右是七步,从右到左还是七步,几趟过后,我数不下去了,自己给自己喊口令,做了一套课间操。
中午,有生以来能吃到爸做的饭菜,他们解释到味道差的原因,我倒没吃出太大的差异。他们奇怪了:儿子怎么吃得非常有新鲜感?
也不清楚是心里高度警觉还是高度紧张的原因,午餐之后大家都很疲惫,都想倦倦地睡上一觉。哦,这一睡就睡出了经验之谈,原来最简单的释放方式就是睡觉;最省力的躲避方式还是睡觉。
睡,睡、睡,晚上睡了白天睡、饭前睡了饭后睡、不困也要睡,反感还是睡,睡成了任务成了职业。
以前睡觉有疲困,贪睡是懒虫;现在睡觉有责任,昏睡是贡献。一人睡觉是精忠,全家睡觉是报国。
一天,一天?麻顿的时间感官。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