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离开滨城那天,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他把为数不多的行李装进一个旧帆布箱子里,站在县医院宿舍楼下,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那间屋子。窗户大敞着,风把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疲倦的翅膀。
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王素芬前一天晚上来宿舍找过他,扯着嗓子骂了半个钟头,说他脑子进了水,好好的主任不当,非要申请调到那么个偏远的地方去。说那个什么柳芬芳已经跟他离了婚,跟别人好上了,他犯不着为了一个不要他的女人把自己前途搭进去。顾诚从头到尾没吭声,只低头收拾手里的东西。等王素芬骂累了,他才说了一句:“妈,我自个儿心里有数,您别管了。”
王素芬气得摔门走了。
顾诚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他管不住自己。这三个月里,他试过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用一台接一台的手术把自己累到精疲力尽,倒头就睡。可不管多累,梦里总有柳芬芳的影子。有时候是她刚嫁过来那年冬天,缩在被窝里问他累不累的样子;有时候是她站在棉纺厂门口,拿着转正通知笑得眼角弯弯的样子;更多时候,是她从精神病院出来那天,看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受不了那种眼神,更受不了那个眼神背后的真相。
所以当他知道柳芬芳的服装店开起来、生意越做越红火的时候,他心里头反倒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过得不错。可当他听说傅聿三天两头往她店里跑的时候,那口气又堵了回去,堵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他到底还是打了调动申请。去的是柳芬芳隔壁的黎城,一家区级医院,比县医院条件差远了。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在滨城待不下去了。每一条巷子,每一棵树,每一块青石板,都让他想起柳芬芳。
长途汽车开了三个多钟头,到黎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顾诚拎着箱子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风卷着尘土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心里头空落落的,可又隐隐生出一丝期盼。黎城离滨城不远,坐车也就半天的功夫。他想着,等安顿下来了,总有机会再见到她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把他的行踪告诉了另一个人。
沈念坐在省城那套宽敞却冷清的房子里,握着电话听筒,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即转为若有所思。电话那头是她在滨城医院的老同事,随口提起顾诚调走的事,语气里带着惋惜,说顾主任这么好的前途,怎么就想不开去了那么个小地方。
沈念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玩着手里的珍珠耳坠。窗外传来婆婆尖利的呵斥声,大约又是嫌她做饭晚了。她听着那声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嫁进这个家两年多了,她肚子始终没动静,婆婆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丈夫也越发不着家,三天两头在外头喝酒打牌。她在这个家里头,说好听点是少奶奶,说难听点就是个摆设。
她原本以为攀上这棵高枝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谁承想高枝上头的刺扎得人浑身是血。反倒是顾诚,一路升到了主任,日子越过越体面。要不是她当初从中间搅和,柳芬芳那个农村女人哪配得上他。
想到这里,沈念把耳坠搁回盒子里,起身去卧室翻出旅行袋。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