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芬芳望着男人已然走远的背影,低声喃喃道。
"再过七天,咱们就两清了。"
她没在原地多站,转身便往郑秋霞家的方向走。
路过街边的早点铺子时,她掏出贴身放着的几角钱,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一口咬下去,麦香在齿间散开。
这是她在精神病院那半个月里做梦都想吃的东西。
如今终于能踏踏实实地吃上,眼眶却不自觉地发酸。
回到郑秋霞家时,对方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
见她回来,含糊不清地问:"事儿办得咋样了?"
"办好了,七天以后拿钱走人。"
柳芬芳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搁在石桌上,弯腰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郑秋霞漱了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那你跟顾诚呢?他同意离婚了?"
"还没,不过七天后我会再跟他提。他同不同意,这婚都得离。"
柳芬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郑秋霞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成。这几天就住我这儿,爱住多久住多久。"
"谢谢你秋霞,等我拿了买断的钱,再找着落脚的地方,马上就搬。"
"跟我还客气啥?"郑秋霞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姨夫在城南那边开了个服装摊子,最近正缺人手呢。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问问?"
柳芬芳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有假?就是起早贪黑的,比厂里累多了。"
"我不怕累。"
柳芬芳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从前在村里下地干活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太阳落山,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后来进了棉纺厂,三班倒的日子也过了两年多。
苦和累她从来不怕,怕的是被人当傻子糊弄,怕的是真心喂了狗。
郑秋霞见她应得干脆,当即拍了板:"成,我待会儿就去跟我姨夫说。你先歇着,我回屋补个觉去。"
郑秋霞打着哈欠进了屋。
柳芬芳却睡不着,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发呆。
她在想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买断工龄能拿一笔钱,但数目不会太多,毕竟她才转正没多久。
要想在县城里站稳脚跟,光靠这点钱是远远不够的。
好在秋霞给她指了条路,先去做着,等攒够了本钱,再琢磨自己做点小买卖。
她正盘算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芬芳!芬芳你在不在里头?"
是王素芬的声音。
柳芬芳皱了皱眉,起身去开了门。
王素芬顶着满头汗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灰扑扑的褂子,显然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妈,您怎么来了?"
"妈,您怎么来了?"
"还叫我妈?"王素芬瞪了她一眼,拉着她的胳膊就往里走,"我昨晚在医院闹了一宿,那姓沈的丫头片子总算是答应调走了!"
"什么?"
"我跟你讲,我拿裤腰带往脖子上一拴,跟她说了,她要是不走,我就死在她面前!她吓坏了,连夜跟院长打了报告,下个月就调回省城去!"
王素芬得意洋洋地拍着大腿,像是打了场胜仗。
"你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家,这回没事了,那狐狸精走了,你跟小诚好好过日子。"
柳芬芳站在原地没有动。
"妈,我跟顾诚要离婚了。"
王素芬脸上的笑一僵:"你说啥?"
"我说,我要跟顾诚离婚。"
"你这孩子!"王素芬急得直跺脚,"我不是都把那狐狸精撵走了吗?你还闹什么脾气?"
"跟沈念没关系。"柳芬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我自己想离。"
"你自己想离?你疯啦?"王素芬瞪大了眼,"小诚是县医院的主任,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吗?你离了他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条件去?"
"我知道,可是妈,他把工作给了沈念嫂子,把我关进精神病院,这些事您都看见了。"
"他不是答应帮你把工作要回来了吗?至于精神病院……那、那也是一时糊涂!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
王素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显然自己也觉得理亏。
柳芬芳没再跟她争辩,只摇了摇头:"妈,您回去吧。等手续办完了,我会把户口迁出来。"
王素芬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柳芬芳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