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儿媳妇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柳芬芳看她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惹她不高兴。
可如今那双眼眸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已经把她这个人彻底从心里摘了出去。
王素芬忽然有些慌,拉住柳芬芳的手:"芬芳,你听妈说……"
"妈,您回去吧。"柳芬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以后我就不叫您妈了,您多保重。"
王素芬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柳芬芳已经转身进了屋,轻轻把门带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柳芬芳白天跟着郑秋霞的姨夫在服装摊子上帮忙,晚上回到郑家倒头就睡。
她没有再主动联系顾诚,顾诚倒是来郑家门口找过她两回。
头一回是第三天傍晚,他带了刚出锅的红烧肉,隔着院门递进来,说是专门给她做的,让她补补身子。
柳芬芳没有接,只说了一声"你拿回去自己吃吧",便转身回了屋。
顾诚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饭盒搁在门槛上,默默走了。
第二回是第五天中午,他请了假,堵在服装摊子前面。
柳芬芳正在帮客人找零钱,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芬芳,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这儿正忙着呢,有什么话等七天后再说吧。"
"不行,等不了了。"顾诚的声音有些哑,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你不能因为生气就把咱们三年的感情全抹了。"
柳芬芳把零钱递给客人,转过身来看着他。
"顾诚,你觉得我是在生气?"
"顾诚,你觉得我是在生气?"
"难道不是吗?"
柳芬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的疏离。
"我告诉你,我不是在生气。我是彻底想明白了。这三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拼命对你好,拼命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可我后来才搞清楚,在你眼里,我始终都是那个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人。"
"沈念想要孩子,你就可以把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子抱给她。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顾诚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柳芬芳打断他,"重要的是,这件事你是真的动了心思的,对吧?"
顾诚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看着柳芬芳那双笃定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动过那个念头。
沈念哭着求他的时候,他心软了,甚至还认真想过,等柳芬芳怀上了,要怎么跟她开口。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柳芬芳就被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他以为只存在于自己脑子里的念头,早已在某个夜晚被柳芬芳的梦境照得一清二楚。
"七天以后,我会去厂里拿钱,然后咱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柳芬芳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回到了摊子后面,低头理货,再没有看他一眼。
顾诚站在原地,六月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头一回意识到,柳芬芳是真的要走。
不是赌气,不是闹脾气,是铁了心要把他从生命里连根拔起。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巷子口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
"劳驾,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修自行车的铺子?"
顾诚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站在服装摊前,微微俯身跟柳芬芳说话。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挺直,通身的气度沉稳而凌厉,一看便知道是从枪林弹雨里滚过的人。
柳芬芳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微微怔了怔。
"修自行车的?往前走两条街,左拐有个老王车行。"
"多谢。"
男人冲她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很淡,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顾诚站在几步开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男人看柳芬芳的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那男人已经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不疾不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了。
顾诚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出去十来步之后,又回头望了一眼柳芬芳的方向。
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无声地加深了几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