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渡边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昨天、前天一样。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他想慢,是因为身体不听使唤了。
腰酸,背痛,关节像生了锈,每一个动作都要使很大的劲,才能动那么一点点。
他坐在床边,喘了几口气,然后他转头,看向了一旁。
山本和美智子一左一右躺在地铺上。
美智子已经不敢睡在床上了,害怕自己醒来的时候,看见那具女尸和健太的尸体,躺在自己旁边。
渡边站起来,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
腿抬不起来,脚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明明只有几步路,他走了很久。
他先走到山本旁边,发现对方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脸上全是皱纹。
那些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布满了整张脸。而和昨日最为不同的是,山本的头发全白了。
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老了十多岁。
渡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恍惚间,他甚至忘记了这人是谁?
但在盯了许久之后,他想起来,这张脸他认识,山本君。
渡边伸出手,碰了碰山本的脸。
凉的。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转身看向美智子。
美智子躺在一旁,姿势保持着蜷缩,像一只虾。
她的头发也白了,乱糟糟地散在地上,脸上的皱纹比山本还多,还深。
她也死了。
渡边站在那儿,看着这两个人。
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就看见自己手上全是斑点。
褐色的,大大小小,布满了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皮肤松了,皱巴巴的,像一层干掉的皮包着骨头。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也是斑。
他试着开口,想说什么。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苍老:
“都……死了……”
他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具尸体,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这个房间。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
他抬头透出窗户看向阳光,然后突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嘲讽,不是任何有意义的笑。就是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弧度,然后又落下去。
说的简单点,那就是一个无用老朽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看来我们都猜错了,不是那个女鬼在吸我们的阳气,而是这间卧室,这个房子在吸。”
“看来我们都猜错了,不是那个女鬼在吸我们的阳气,而是这间卧室,这个房子在吸。”
“睡一晚,我们就老几岁。”
“呵。”
他笑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泥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外面是堂屋。
阳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照在条案上,照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刘阿婆还是那个表情,安安静静看着他,嘴角保持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渡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打量整个堂屋。
地面很干净。
水泥地,扫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昨天他们进进出出,又是抬尸体,又是挖院子,踩了那么多脚印,现在全没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厨房走。
厨房里,灶火还在烧,那锅肉还在炖,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香味飘过来,和前两天一模一样。
但他已经不馋了,
他又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卧室里,山本和美智子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厨房。
灶台,锅,肉,火……
他又看向卧室的方向。
床头柜上,那个药碗还放着,旁边那个糖罐也还在。
这个副本的规律到底是什么?他真的想不明白。
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房间被打扫得这么干净,是谁打扫的?刘阿婆?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那锅肉,看着那个药碗,看着这个干干净净的堂屋,感到了绝望。
这比起丧尸围城,恶鬼追击,贞子诅咒还要绝望。
他心里清楚,自己会死,会和山本一样,和美智子一样,在今晚或者明晚睡去以后,第二天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但他想做些什么,想做几次最后的挣扎。
“反正是死,倒不如多做些尝试呢……”
渡边沙哑着说,然后动作缓慢的拿起厨房锅旁边的大勺将红烧肉都倒了出来。
并一步一步走出卧室,将红烧肉丢在了院子里。
说来也奇怪,这么些天过去,自己来到副本可还没有吃过一粒米饭,但竟然没有饿到看见什么就想吃的地步。
虽然红烧肉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倒能够抵抗住。
等他再返回厨房时,发现了诡异的一幕,之前还一直在燃烧着的火,随着红烧肉被倒掉,竟然自己熄灭了。
山本有了一种直觉,自己这么尝试就是对的,并不是说尝试的结果是对的,也许他现在的行为正在把自己逼进一个看不见的绝路,而是说“尝试”这个行为是对的。
比起前几天那样,没找到线索就什么都不做的被动,多尝试反而有通关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