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峰说:“他人在里头,这是谁在发?”
韩东升翻开本子,翻到昨天夜里那一页,拿笔点了点上头那一行。
那个号先替我管着。
十月十一号下午,苏晓棠开着车到了中心,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温则鸣桌上。
“温老师,另委托那家的,上午到的。七页。给您复印了一份。”
她又抽出一张复印件,压在信封上。
温则鸣抽出来往后翻,翻到第五页,停住了。
喻晓雯符合利多卡因急性中毒死亡。血中检出曲马多,浓度在治疗范围内,与死亡无直接因果关系。术中肿胀麻醉利多卡因用量严重超量,是死亡的直接、主要原因。术后对患者报告的中毒先兆未予识别处置,延误救治,与死亡存在因果关系。
苏晓棠说:“律师申请里头,咨询师那句话误导人,她自己没打120,她还吃了曲马多。曲马多那条写得最长。”
温则鸣把第五页右上角折了个角,往后翻完剩下的,合上。
“戚明哲呢?”
“没批,取保了。覃志鹏跟老板上个月底批的捕。老板律师交了个意见,还是后来才知道那一套,检察院没采纳。门诊部那头,卫健的吊销决定下来了。尸体处理通知书也开了,鉴定意见通知书我下午给她送过去。中午打了电话,她问明天几点来合适,说九点半就到,在楼下等着,不耽误咱们的事。”
“让她直接上楼。”
第二天九点二十,殡仪馆的车已经停在侧门边上了。喻晓雯她妈站在楼门口的台阶底下,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怀里抱着个布兜。
陆法医下了楼。
“大姐,上楼吧。外头凉。”
二楼办公室里,陆法医从饮水机里接了半杯温热水,端过来放在她手边。她坐下,先把布兜搁在脚边,又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温则鸣问:“大姐,今天家里没人跟着来?”
“外甥上班,今儿礼拜六也上班。他妈从老家来,晌午到殡仪馆。”
她从布兜里掏出昨天苏晓棠送去的那张鉴定意见通知书,摊在桌上,看得很慢,嘴唇跟着动,看到一行停住了,后头的没再往下看。
“就是这儿,是吧。就是打多了。”
“是。”
她拿手指头按着那一行,按了好一阵,没再出声。
温则鸣把交接单摊在她跟前。她把袖子拽下来,在单子跟前那块桌面上擦了两下,才拿起笔。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今儿是十二号吧?我老记不住日子。”
签完交接单,她把笔帽盖上,横着放在单子边上,跟纸边对齐,这才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在杯里晃,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她没擦。
“苏警官跟我说了,她抄了个本子,最底下写着有事找小葵老师,还画了两道杠。上学那会儿就这样,老师说了啥,回家就抄本子上,抄完了还要画个杠。”
“她有事找人家小葵老师,没找她妈。她怕我说她。她怕给人添麻烦。打小就怕。”
“大夫,我问一句,您别嫌我啰嗦。她夜里要是打了120,还来得及吗?”
温则鸣说:“早一点,有救的机会。”
她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她拿袖子去擦,擦了这边,那边又下来了。膝盖上那个布兜叫她按瘪了一块。
“我能看看她不?”
陆法医领她下了楼。存放室里,喻晓雯前两天就从冷冻挪到了冷藏,早上推出来,躺在推床上,盖着单子。陆法医把单子往下掀到下巴。
她妈站住了,没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挪过去,弯下腰,脸凑到闺女脸跟前。
“晓雯。”
叫了一声,嗓子就劈了。她两只手捧着闺女的脸,凉的。她把手缩回来,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又捧上去。陆法医在后头扶着她胳膊,她腿一软往下出溜,陆法医没架住,她跪在推床边上,脸埋在单子上,哭出了声。
哭了好一阵,她扶着推床站起来,把布兜打开,里头是那条连衣裙,叠得方方正正,裙子里夹着那张画。她把画抽出来,展开看了一会儿。画上那个扎马尾的圆脸,手里牵着两个小人,底下写着喻老师。她又叠好,压在裙子上头。
“到那边,给她换上这身。这张画,跟她一块儿。”
陆法医接过去,交给了殡仪馆的人。她伸手去理闺女额头上的头发,手抖,半天没理顺。
“头发给她扎上。她不爱散着。”
殡仪馆的人把推床推出侧门,她跟在边上,一只手搭着推床的边,一直没松。到了车跟前,她回过头。
“那个本子呢?”
“在分局收着。”
“不急。你们先用着。用完了,再给我。”
殡仪馆的人扶她坐上了前头。车门关上以前,她冲温则鸣点了点头。
“给你们添麻烦了。”
中午,温则鸣开车去分局送卷宗,开出去两个路口,林之遥的电话打了进来。温则鸣把车靠了边,熄了火。
“曹金河那个案子,复核的法官提讯完了,最高检那头转过来话,问融冰那十三个号,查到哪一步了。”
温则鸣看着副驾驶上那个卷宗夹。
“十三个号,还是只对上一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复核那头,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