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山一到场,白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抢先发难:“陆执事!青岚丹房那桩旧案,今日,你总该说说清楚了吧?”
陆归山冷冷瞥他一眼,半分不让:“白掌柜。当初那批乙七三,是怎么入的青岚——是谁,供的货?”
两个人,头一句话,想的都是把这口锅,结结实实扣到对方头上。
郑直提笔,只落下六个字:
“旁听席。”
“不得互甩。”
韩不欺那把旧断尺,“嗒”地一敲案沿。
“青岚一线。”
“百丹阁一线。”
“分责。”
白掌柜不甘心,梗着脖子道:“若青岚丹房补火、戒律堂压册当真成立,那百丹阁,也可能只是供出去的货,被人在半道改了!我们也是受害的一方!”
陆归山嗤地一声冷笑:“红契造假、废丹井埋证、清火安抚省料——这些,难道也都是我青岚一家做的?”
一个想把脏往外推,一个想拿对方的脏,来洗自己的手。
满坊的散修,看得目瞪口呆。
从前在他们眼里,百丹阁也好,青岚宗也罢,都是高高在上、碰都碰不得的庞然大物。可此刻,这两座大山,为了把罪名往对方身上推,竟当着满台的人,自己咬作了一团。
原来再大的招牌,底子一旦烂了,也会反过来,自己人咬自己人。
郑直却不接他们这套。
他一行行,把界划死:
“分责,不混责。”
“青岚一线未结——不替百丹阁背锅。”
“百丹阁一线未结——不替青岚洗白。”
“谁的账,谁认。一笔,都赖不到别人头上去。”
韩不欺重重点头:“青岚,认旁听。”
“但——不认甩锅。”
他那把断尺,是公评司的旧物。
据说当年公评司断案,讲的就是“一尺量到底”——不论你是宗门执事,还是商号掌柜,在这把尺面前,都只有“认”与“不认”两种分量。
如今的公评司,早被天机商盟渗得千疮百孔。可这把尺到了韩不欺手里,今日,似乎又敲出了一点当年的硬气。
陆归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想着,借白掌柜和百丹阁这摊浑水,把青岚自己那点事,混着搅和过去。
可郑直,偏偏不许这两条线,搅成一团。
混责,是这些人最惯用的脱身术。
两家的脏搅到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到最后谁也说不清,便只能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当年青岚那桩旧案,就是这么“混”没的。
郑直,吃过这个亏。
所以这一回,他要把每一条线,都单独拎出来,挂在最亮处。搅不浑,才赖不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衡,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手背上那道旧黑纹,却隐隐绷紧。
“我……小比那天,差点就死在那枚丹上。”
短短一句,棚里静了下来。
那是一年多前,青岚小比。周衡服下那枚“十成筑基丹”,灵气逆冲,险些当场没了命。手背这道褪不净的黑纹,就是那时落下的。
那一年,和他同炉服丹的弟子里,有一个,终究没能熬过来。
周衡活了下来,却落下这道黑纹,和一身一到阴雨就钻心的旧痛。
他追着这桩案子,从青岚,一路追到白石坊,追了一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