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呵呵笑道:“你该改口喊她一声娘了!我与夫人议过,打算将你记在她名下,从此你就是府里的嫡长女了。”
青蕾微怔,脸上随即浮起惊喜的笑容。待送走李相,她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奔忙的三姨娘身上。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带着随身婢女走向正房向大夫人谢恩。
才到正房,便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青蕾迈步进去,便看到青菲腻在大夫人身边说笑话。二姨娘五姨娘六姨娘都侍候在旁,屋子里热闹异常。
“蕾儿给娘请安。”青蕾行的是大礼。
三名妾室面面相觑,忽然就反应过来。纷纷出声恭喜大夫人和青蕾。青菲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青蕾叫大夫人的称呼由母亲改成了娘,大夫人将她记在了名下,从此青蕾将会是相府嫡女了。青菲心里百味杂陈,望着青蕾目光复杂。
大夫人将众人的神情收在眼里,亲自扶起青蕾,回头瞅了一眼青菲笑骂道:“看看蕾儿再瞧瞧你,不过比青蕾小几个月,就这般毛躁。”
青菲不屑地想,都将青蕾记在名下认成嫡出女儿了,大夫人还随时不忘挑拨她和青蕾斗。她反应却快,迅速掩饰住神情,笑嘻嘻地说道:“恭喜母亲,恭喜姐姐啦。”
青蕾温婉地低下了头,满脸娇羞:“还没记入族谱哪。”
青菲促狭的取笑道:“大礼都行过啦,难不成姐姐还怕母亲会赖账不认吗?”
这话也明显带着挑拨的意味,青蕾若是回答不好,便会让大夫人反感。
大夫人在旁笑着,目光紧紧地盯着青蕾。
青蕾正色道:“是否记入族谱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待我的心意。母亲有心,难道我非要等到记入族谱时,才肯改口喊一声娘亲吗?不行此大礼我怎能心安?”
大夫人听得眉开眼笑,随手从头上拔下一只攒丝金凤珍珠步摇插在了青蕾头上:“好女儿!娘怎会怪你!只是担心三姨娘生养你十七年母女情深,舍不得让你叫我一声娘罢了。”
“娘一心为了蕾儿,姨娘心里只有感激。娘主持中馈,管理着府中大小事务,本已辛苦。对蕾儿和妹妹们仍倾心照拂。这十七年来,娘付出的何尝比姨娘少呢?”
李相连纳七名妾室,自己膝下无出,还得撑着面子管理着偌大的相府。如今被青蕾几句话说得熨帖。大夫人眼睛一红,瞧着青蕾倒真的生出了几分慈母柔情。她伸手搂着青蕾在榻上坐了,亲热地和她翻看着玉珍阁送来的首饰样式,细细地商量。
几名没有女儿的妾室下半辈子只能靠着相府生活,对大夫人自然百般讨好。见状便纷纷出着主意,讨好着大夫人和青蕾,不知不觉间将青菲挤出了人群。
青菲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她十分矛盾。她不愿意叫亲生母亲姨娘,叫大夫人娘亲。可是眼瞅着青蕾成了嫡女,自己仍是妾室养大的庶女。从此两人的地位一如天上云,一如地上泥。她又有些不甘心。
心里这样想着,青菲并没有离开,仍主动凑过去出主意。嘴里的乖巧话却没有停过。夸完青蕾又夸大夫人。室内一片和煦。
李相再次回到正房时,青菲眼睛一亮。她等的人总算来了。她冲李相行了一礼,搀着李相的胳膊撒娇:“爹,听说护国公主给咱们家下了帖子。大姐是京城双绝之一,公主殿下的桃花宴肯定会请她。可是我还没去过呢,爹,让我陪大姐一起去,好不好?”
素来宠爱青菲的李相犹豫了下。这次桃花宴是想让青蕾能得太子殿下青睐。如果青菲前去,他有些担心大夫人会照应不过来。
素来宠爱青菲的李相犹豫了下。这次桃花宴是想让青蕾能得太子殿下青睐。如果青菲前去,他有些担心大夫人会照应不过来。
“爹,这可是盛会啊!”青菲在李相拒绝之前抢先一步说道:“听说太子殿下。四皇子。安清王世子。顾相大公子顾天翔还有新科状元成思悦,京城五公子没准儿都会齐聚桃花宴。我还听说,公主殿下还请了不少清流名士名门闺秀。我真的很想去开开眼界嘛。”
京城五公子都会去?李相眼睛一亮,好奇地问道:“菲儿,你从哪儿知道的?”
青菲嘟起了嘴:“丫头出门买盒胭脂,听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议论,又不是什么秘密。”
李相抚摸着胡子,和大夫人交换了下眼神。两人心意相通。青蕾主攻太子殿下,青菲与青蕾同岁,没准儿也能借此机会再攀一门好亲事。大夫人暗暗颔首,顺手指着首饰样子说:“原本叫玉珍阁的人来,也要给你打套头面。青菲,你过瞧瞧,喜欢哪种款式?免得埋怨母亲偏心。”
青菲心头一定,乖巧地说:“姐姐清雅娇艳,选了这套翠玉珍珠头面。我就选这套玉簪花的好了。”
那套翠玉镶珍珠首饰一套五件,雅致又不失华贵。玉簪花打造的头面精致秀美,却远不如翠玉珍珠贵重。青菲的选择同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李相见大夫人同意,便笑着摸了摸青菲的头发:“公主殿下是请的咱们右相府的夫人小姐。菲儿想去当然便一起去。你们姐妹俩做个伴也好,免得席间太过孤单。”
青蕾也握住青菲的手笑道:“咱们姐妹同气连枝。桃花宴上去的闺秀也不少,我有妹妹陪着心里也踏实。”
青菲坚定地说:“有我在,那些嫉妒羡慕的人休想欺负了姐姐去。”
李相哈哈大笑:“就你这毛躁性子,还是让青蕾多看着你点爹才放心!不过,你们姐妹同心,爹最高兴。来人,去请三姨娘和四姨娘。今晚都在正堂用膳。”
二姨娘一直吃着长斋,又无子女,懒得凑热闹,便推说吃素,告辞回了自家小佛堂。五姨娘觉得不关自己的事,也想离开,却被六姨娘拉住了袖子。她和六姨娘没有子女,年纪又相仿,一直交好,便站着没走。
晚间开席,五姨娘和六姨娘便站在一旁侍候。两人瞧着三姨娘和四姨娘因为青蕾和青菲被大夫人吩咐落了座,不免心头犯酸。
六姨娘眼珠一转,装着无心地问道:“虽然七姨娘出身青楼,可阿萝毕竟是咱们相府的小姐。老爷,大小姐成了嫡长女,三小姐也应该前来向她行礼。不如将阿萝也叫来吧。”
大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沉:“老七一直病着,阿萝在她身边侍疾,过来赴宴过了病气如何是好?”
五姨娘轻轻一笑:“夫人说得有理,原是婢妾考虑不周了。听说桃花宴上会来很多贵公子和清流名士,婢妾记得阿萝也十六岁了吧?如果也有福气去赴宴,没准儿也能撞上一门好亲事呢。”
大夫人将筷子一放,沉下了脸:“阿萝的亲事我自有主张,还轮不到你管!公主殿下的桃花宴也是她能去的地方吗?没得连累了青蕾青菲!”
五姨娘被训得讪讪然,一个劲地朝李相飞眼波。见李相装着没看见,只得恨恨地咬紧了嘴唇。
六姨娘见状赶紧帮腔:“哎,说到底还是咱们府上的七姨娘连累了三小姐。话又说回来,相府千金就是相府千金,有夫人老爷做主怎么可能嫁得不好?怕的是人家知道七姨娘出身风尘,免不了闲话,拖累了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名声。”
这句话说到了李相心坎上。他点了点头:“六姨娘说得有理。”
六姨娘瞧着李相动了心。笑着给李相挟了筷他爱吃的菜放在他面前的小碟中,轻细语地说道:“今日见夫人为了大小姐的前途将她记在名下认成嫡女。婢妾觉得,不如也将阿萝记在二姐姐或是五姐姐名下,免得将来人家挑剔她有个出身青楼的娘亲。老爷您说是吧?”
李相心中一动,不知为何,眼前却又浮现出七姨娘昔日那张绝美的容颜。想到要将阿萝从她身边带走,七姨娘怕是不想活了,便有些心软。他不置可否地说道:“阿萝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待青蕾和青菲定了亲事再议吧。”
“祝贺蕾儿成为嫡长女的家宴总扯上老七母女做什么?不用你俩侍候了,都坐下吃饭!”大夫人今天一再听到人提起七姨娘和阿萝。见李相那副忆当年的表情,心里早腻歪得紧,板着脸呵斥道。
五姨娘和六姨娘交换了个眼神,见三姨娘满脸鄙夷,四姨娘埋头数着饭粒吃头也不抬。青蕾和青菲面无表情,知道撩拨得差不多了,也就偃旗息鼓安安静静吃饭。
宴毕。五姨娘和六姨娘相携而出。五姨娘见左右无人,低声问道:“六妹妹为何不向老爷提出将阿萝记在自己名下呢?”
“姐姐不必疑我。”六姨娘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姐姐盼着膝下有个女儿。妹妹我却只想报仇。当年是她进门才把老爷从我身边夺走的。害我伤心小产,再无子息。如今我替姐姐抢走她的阿萝也是应当的。姐姐你没看到提起七姨娘时老爷的模样。他啊,从来只会考虑能给相府带来多大的利益。可事关老七,咱们老爷就犹豫了。”
两人各取所需迅速有了结盟的默契,五姨娘想了想又叹气:“六妹妹风姿绰绰,哪里比不上那青楼贱妓!可恨那狐媚子不仅夺走妹妹的宠爱,更害了妹妹的孩儿。阿萝若成了我的女儿,就不用陪着那贱人在棠园过苦日子了。怎么说她也是老爷的亲骨肉,相府的三小姐。我真真可怜那孩子,一心想让她过得好一点。可是阿萝和那贱人相依为命十几年,硬要将她抢过来过继到名下,怕是养不家的。”
“姐姐助我报仇,我便帮姐姐得偿心愿。”六夫人胸有成竹地说道:“那贱人的病从去冬拖到了现在,人瘦成一把枯骨了。账房素来都克扣着棠园的月钱。夫人不是以学厨为名打发阿萝去厨房做事吗?阿萝挑水劈柴什么事都做,这才换得一些米面过活。我真是可怜咱们府上的三小姐。一日三餐都顾不上,哪还有钱给她娘买药材。那贱人如果一病不起,阿萝不就没有娘了?记在姐姐名下顺理成章,她只会感激姐姐一辈子的。”
五姨娘恍然大悟:“对啊,老七死了,阿萝孤零零一人。老爷将她记在我的名下,我待她好,她只有对我感激的份。”
两人相视而笑。
夜深了,四姨娘房内烛火未熄。
四姨娘绣着手帕轻声说:“三姨娘今日可怎么忍住不发脾气了?她就不怕你也去桃花宴会抢了青蕾的风头?”
“三姨娘虽然满身铜臭气,脾气又不好,但她不笨。”青菲凝望着案桌上的书法,满意的搁下了笔:“你没见三姨娘重施脂粉也没能掩饰住哭过的痕迹?青蕾能记在夫人名下,成了相府嫡女,我不过是个庶女,怎么也争不过大姐的。三姨娘这时候顾不了我。”
四姨娘不免内疚:“都怪娘,不该入府为妾。”
青菲嗔道:“我哪有怪你呢。我还在庆幸,夫人没有瞧上我,把我记在名下。我可不想喊她娘,从此明里暗里都只能喊你一声姨娘。”
四姨娘心里温暖,柔声说道:“你如果成了嫡女,将来总嫁得好些。”
青菲轻轻趴在四姨娘膝上说:“庶女又如何?我今日就为自己争得了机会。”
四姨娘笑道:“就你胆子大。你怎么知道你爹和夫人不会反对带你去赴宴?还有青蕾,你俩从小争到大,她不怕你机缘比她好嫁得比她好?她怎么也不反对?”
青菲得意地笑了:“我一直等到爹进了正房才说起这事的。我爹呢,还以为今年的桃花宴太子相看众家闺秀是秘密,其实外头早传开了。青蕾自去争她的,我难不成就该在家里发霉候着?这可是结识勋贵清流的好机会。我争不过青蕾,但不代表我不能替自己选门好亲事。所以我一提京城五公子都会去,爹和夫人马上就同意了。只是,从前我和青蕾比才艺比容貌什么都比。现在她有了嫡女身份,又有可能被太子殿下相中。我以后只能顺着她,小心侍候着她。好歹是姐妹,我嫁得好,她在宫外不也多了份助力?以青蕾的聪明,她马上就反应过来,还和我说什么身为姐妹同气连枝。这次桃花宴,我不会在太子殿下面前抢她的风头碍她的事,只会帮着她。只盼着她嫁给太子,将来也能照拂于我。”
四姨娘眼圈一红,幽幽叹道:“真难为你了。想当年,若不是我家境中落。今日……”
“好了啦,娘!”青菲打断了四姨娘的话,气鼓鼓地说道,“你生不出儿子,就算外祖健在,父亲还不是一样的四五六七的娶下去!等我能找个疼我的,有能力的男人。我就接了你离开相府。这日子我早过够了。还不如像阿萝和七姨娘一样,无人问津却也乐得自在。你当我喜欢练书法啊?就因为青蕾选了琴棋,我就只能选书画。我这两只手为了习字手指头都练得老厚的茧子,难看死了!练得这么辛苦不就为了博点才名替自己找个好归宿吗?我将来的夫君绝不要像爹爹一样,二三四五六的娶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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