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只相差一岁,神态气质完全不同。
刘鉴酷似王皇后,朗眉星目,宛如皓月。四皇子刘绯正是出现于长公主别苑花林中的吹笛男子。他清秀俊逸,浑身透出股雨后青竹般的清爽气息,书卷气极重。
皇后高居凤座,目光自太子身上一转,便淡淡的望向了四皇子。她想起王太尉的话,脸上笑容越发可掬,眼底却一片冰寒:“平身吧。几日不见四皇儿,怎么瞧着又清减了些。母后这里新得一些上好的药材,吩咐膳食局多用点心思做了。”
四皇子讷讷地稽首:“儿臣谢过母后。只是儿臣并未消瘦。”
太子卟的笑出声来:“瘦是没瘦。可前些天学骑射,你连张两石弓都拉不满,惹得刘珏笑你。四弟喜欢看书也无妨,也别看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四皇子显得有些尴尬:“松烟告诉臣弟……那弓被刘珏偷偷换成了五石强弓。若真是两石软弓,我哪里会拉不开,被他捉弄了而已。”
太子忍俊不禁,佯怒道:“有这种事?臣弟莫气,回头为兄就替你教训刘珏去!看他以后还敢欺负你。”
四皇子感动地看着他,笑道:“有皇兄撑腰,子离哪还会再受他欺负。”
皇后视线不离四皇子,见他对太子恭敬,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安清王世子从小就调皮跳脱,不知道挨了多少打也不改性子。皇儿莫与他一般见识。来人,传本宫喻令,春日天干气燥,赐安清王世子菊花清明茶一壶,记得多放点糖。”
她莞尔笑道:“听说安清王世子最不喜欢喝甜茶,欺负皇儿,便罚他喝上一壶吧!”
太子哈哈笑道:“母后真是促狭!回头皇叔要向父皇告母后护短了。”
皇后温柔地望着四皇子说道:“让他告去。母后已经知道了,总不能眼瞧着他这样欺负你皇弟。”
四皇子便对皇后行礼:“多谢母后为儿臣撑腰,儿臣感激不尽。”
皇后柔声说道:“春光明媚,别老窝在殿内看书,和你皇兄去御花园走走对身体也有好处。”
“是。”
“儿臣告退!”
太子携了四皇子,辞了皇后离开。
皇后抚摸着手中的嵌宝护甲,嘴角微扯:“太傅最近怎么说的?”
她身边服侍的一名女官低声应道:“太傅前日指了春柳为题。赞太子殿下所作生机勃发。观了四殿下所作,皱眉说望春悲秋,面色不喜。不过,典乐大人称四殿下之箫音闻之动容。听说四殿下常召宫中侍女以箫伴舞。”
皇后满意地笑了:“遣几名美貌擅舞的宫人将那几本乐谱孤本送到四皇子宫中去。他既然喜欢,本宫便遂了他的心意。”
“是!”
“是!”
春光明媚,御花园水阁凉亭中太子刘鉴正与四皇子刘绯对弈。
两人凝神对弈,隔了会儿太子随手将棋子扔入盒中,呵呵笑道:“四弟,你又输了。怎生棋力这么些年也不见长啊?”
四皇子盯着棋盘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摇头叹道:“皇兄棋力非凡,臣弟自叹不如。”
太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到一名身材修长的姑娘带着侍女经过,高兴地喊道:“表妹,你不去向母后请安,又先跑来研究古阵法了?”
听得太子声音,王燕回款步走入凉亭:“见过太子殿下,四殿下。”她的目光极自然地落在了棋盘上,眼中闪过惊诧之色。
太子笑着对子离说道:“若说棋力非凡,孤就不是表妹的对手!她呀,不爱女红爱看书。听说咱们这座御花园是开国皇帝为纪念打南蛮时布下的阵法建造的,一进宫逮着机会就来游玩。”
四皇子目光一闪,侧过身,衣袖不经意的拂乱了棋盘,斯文有礼的和王燕回说话:“听闻王姑娘弓马娴熟精通兵法,幼时便能照图布阵。今日才知姑娘精通棋道,面对才女,子离好生惭愧。”
王燕回长得并不十分美丽,但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与弱质闺流不同的爽朗大气。她有些疑惑地看了四皇子一眼,微笑道:“四殿下过奖了。燕回自小在兵营长大,却是不如大家闺秀们蕙质兰心,心灵手巧。”说着便垂下了头福了福身道:“燕回还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不打扰两位殿下的雅兴,告辞。”
她离开了水阁,带着侍女明心看似随意地步入园中小道,没绕两个弯就出现在一丛花树之后,举目望去,凉亭中的情景瞧得清清楚楚。
明心忍不住小心的提醒她:“小姐,当心太子殿下会看到咱们。”
王燕回笑了笑:“他们看不到的。”
明心疑惑地问道:“咱们离得这么近,怎么会看不到呢?”
王燕回笑道:“当年先祖皇帝征伐南夏国。南夏多山,林木茂盛,攻打极为不易。先祖皇帝借势利势,布下了迷宫阵才大胜而归。这座御花园便是简化了的阵图。咱们看他们清楚,他们却瞧不见咱们。”
明心好奇地说道:“凉亭中有什么好看的?姑娘难不成想看的是四殿下?”
“对,我看的就是四殿下。”王燕回悠悠说道,眸子里同样也闪动着好奇的光。
明心撇撇嘴说道:“姑娘怎么突然对四殿下有兴趣了?”
王燕回叹了口气,回头扭了扭她的脸说道:“能臭到让臭棋篓子以为自己真的赢了,他让我不得不对他好奇。”
明心咀嚼着自家姑娘的话,眼睛一亮,反应过来:“姑娘是说四殿下棋艺很高?他是故意让太子殿下,而且还算计精明,愣是没让太子殿下看出来。”
“小声点!”王燕回瞪了她一眼,叮嘱道:“咱们走吧。这事别对任何人提及。听到没有?”
“是。”
进了凤藻宫,王燕回向皇后行了个蹲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姑母近来身子可好?”
“好。召你进宫是想你啦。”皇后笑道:“来,燕回,到本宫这儿来。”
王燕回倚在她身边坐了。
皇后看着她感叹了句:“一眨眼工夫,咱们家的燕回都长成大姑娘了。可怜你母亲过世得早。你爹又一心扑在国事上,到现在也没给咱王家生个儿子。打小就把你当儿子带大。可毕竟你是个闺女。”
王燕回嘴角微微翘起,骄傲地说道:“燕回若真是男儿身,能带兵打仗,保管能替大宁朝灭了陈国,一统江山。”
皇后嗔道:“女孩儿家娇贵,哪能真的去行军布阵。你爹舍得,本宫也舍不得。本宫把你当亲生女儿疼着,恨不得你马上就嫁进宫来,天天陪在本宫身边才好。”
王燕回心里一惊,听到皇后殷切地说道:“王家出了一个皇后,本宫只盼着咱们王家还会再出一个皇后。你是王家的女儿,太子正妃非你莫属。”
“不!”王燕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皇后脸色一变:“燕回,你难道不愿意当太子妃?将来鉴儿登基,你就会是皇后,一国之母何等尊贵!”
王燕回努力控制着情绪,轻声说道:“太子表哥在桃花宴上心仪李相家的小姐,他对我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爱。你让燕回……如何愿意?”
“鉴儿只不过一时被李相千金的容貌琴音迷惑罢了。你与他青梅竹马,这情分岂是别人比得了的?这事回头本宫会去给他说。你就做好当太子妃的准备吧!”
见皇后自信满满,王燕回知道再劝也无法改变皇后心意。只得斟酌着说道:“燕回的终身大事,还需听听父亲的意思。”
皇后收敛了笑容,盯着王燕回一字一句地说道:“燕回,你聪明过人。我这么做是为什么,你心里清楚。你要记住,家族对我们的重要。别把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
王燕回咬了咬唇,谨声回道:“燕回明白。燕回先行告退。”
离了凤藻宫,王燕回猛地回头,阳光照在金色的匾额上,宫殿华丽,肃穆。她抬起头喃喃自语道:“可是我不喜欢太子表哥啊!嫁给不喜欢的人,从此困在这四方天里?那可不是我王燕回想要的归宿。”
她想着皇后娘娘的话,心里一股闷气怎也散不了。明心见状,不由指着不远处的御花园道:“小姐,咱们不如绕过御花园出宫吧。顺便看看风景也好啊。”
王燕回带了她进得御花园,在太子和四皇子下过棋的凉亭前停了下来:“咦,棋盘还没被收走?”
不知为何亭中棋盘尚未收走。王燕回好心奇大起,她左右张望了下,吩咐道:“明心,你留在这里,机灵点。”
“若是太子殿下来了,明心提醒小姐的。”明心机灵地应道。
王燕回拾级而上,看着棋盘,慢慢将四皇子以袖扰乱的棋局复原。她不禁有些自得:“果然如此。四殿下,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王燕回。”
她将手中棋子慢慢填上,棋局一变,太子所持的白子被杀的溃败。王燕回喃喃自语:“你居然能布下倒脱靴之局,好一招以退为进。四殿下,你为何要掩饰自己的棋艺?”
她将手中棋子慢慢填上,棋局一变,太子所持的白子被杀的溃败。王燕回喃喃自语:“你居然能布下倒脱靴之局,好一招以退为进。四殿下,你为何要掩饰自己的棋艺?”
隔着花丛,四皇子默默地望着王燕回,脸上早没了那股文弱之气,他面容沉静,双手渐渐紧握成拳。
小内侍松烟站在他身边,带着哭声说道:“殿下,咱们迟了一步。都是松烟不谨慎,被王家小姐窥了棋局去,怎么办?”
凉亭内王燕回拂乱了棋局,正要走出。却见亭下花树身影一现,子离已出现在她面前。他对她笑了笑,后退一步便又消失在了花树之后。
“四殿下!他还懂得古阵图!”王燕回不知是喜还是惊,瞪圆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掩住了嘴唇。
花树之后,子离转身就走。
松烟急急跟上:“如果她告诉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殿下又有麻烦了!”
子离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我和皇兄下棋之时她就瞧出来了,当时她没说破,如今她更不会说出去。”
松烟不明白。
子离胸有成竹:“王燕回喜欢御花园暗含的古阵图,从小到大,也没参研透。见我进退自如,她必定想要古阵图谱。没拿到手之前,她不会说出去的。”
李相府中,三姨娘神情紧张,美艳的面容带着一丝厉色:“蕾儿,这事你做得对,又做得不对!”
青蕾翻看着书卷,淡淡说道:“女儿知道。利用了那丫头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睐。可万一她口风不紧,女儿会犯欺君之罪身败名裂。”
三姨娘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她们母女必须死!”
青蕾放下书卷,叹了口气道:“女儿也知道斩草除根方是上策。可她与女儿毕竟是亲姐妹啊。”
三姨娘急道:“女儿你好糊涂!事情败露,却不只是你一人的罪责,那是要牵连阖府上下的呀。以她母女两条贱命换来阖府平安,还有蕾儿你的锦绣前程。这买卖咱们只赚不赔!”
“当时我叫阿萝陪我去琴台,夫人和青菲便已疑惑万分。现如今立马要了她们母女二人的命,她们肯定生疑。死了阿萝和七姨娘,却又多出了咱们动不了的夫人和青菲。这事只会越闹越大。现在不是下手的好时机。”青蕾冷酷的分析道。
三姨娘越想越害怕,急声说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青蕾微微一笑:“娘不是说过了吗?此事败露,可不是我一人的欺君之罪,是要牵连阖府上下的。爹爹是一家之主,他会替女儿想出好办法来的。”
是夜,一盏灯笼陪伴着李相和大夫人悄无声息的进了棠园。
七姨娘和阿萝惊惧地看着独自前来的李相和大夫人,阿萝还想装上一装。岂料大夫人径直上前一耳光将七姨娘狠狠打倒在地。
“娘!”阿萝扑过去扶住七姨娘,心疼不已。
“夫人!我又做错了什么?”七姨娘的面巾被扯开,露出狰狞的伤痕。
多年未见,她哪里还是那个艳绝南国的花魁美人儿。李相怔怔地看着七姨娘,对她的脸感到厌恶不已,他轻咳了声道:“夫人别恼。坐下说话。”
大夫人闻得琴曲是阿萝代奏,不知不觉让李家犯下了欺君之罪,前仇后恨纷纷涌上心疼,恨不得立时便杀了七姨娘和阿萝以绝后患。
李相刚开始也起了杀心,想到又多出个有才艺的女儿,顿时又改了主意。
大夫人气咻咻地坐下,竹椅承受不住她的体重,竟散了架,大夫人哎哟一声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阿萝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大夫人气极,拍开李相前来搀扶的手,爬起来揪住阿萝的耳朵骂道:“小贱人,你瞒得我们好苦!原来你的琴艺远胜青蕾,平时竟是在装痴卖傻!”
七姨娘一见阿萝呼疼,尖叫了声用力推开了大夫人,将阿萝紧紧护在了怀里:“夫人!妾身再卑贱,阿萝却也是老爷的亲生女儿,相府的三小姐!老爷,是我不准阿萝显露才艺的。你责罚我好了。”
“你以为一顿板子的小事吗?”大夫人气得浑身的肉直颤,咬牙切齿道,“贱人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你可知道桃花宴上她代青蕾在太子和长公主面前抚琴,犯下的是欺君之罪!可怜我的青蕾,才被太子殿下相中,却要被你女儿害得身败名裂!”
阿萝气得发笑:“如果不是她求我威胁我,我才不会帮她抚琴。太子青睐的恐怕就是顾家小姐了!”
“都给我住口!”李相狠狠拍在桌上,“什么代奏琴曲,根本就没有的事!都给我听明白了!当日陪青蕾去琴台的是丫头鹃儿,可惜,她回府便感染了风寒,大夫说,可以给她准备后事了。”
李相一发话,屋子里安静了。
阿萝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靠在七姨娘身边,颤声说道:“才两天,鹃儿就病得这么重了?”
“欺君之罪……皇上就算下令处死咱们满门,也无人替咱们喊一声冤枉。你现在知道代抚琴曲的后果了吗?”大夫人捏着手里的绢帕轻轻一扬:“老爷和我深夜来棠园,不带侍从,也是不想话入他人耳,多连累一条小命。”
难道真的要被他们杀了灭口?七姨娘心头一紧,立时做出了决定。她扶住阿萝的肩,声音凄婉哀楚:“老爷,你仔细瞧瞧,其实我们的阿萝真的很美很美。”
阿萝一惊,为什么娘要这样说。
七姨娘的手已抽开了阿萝束发的发带,让她的长发如水般滑落。她抚上了阿萝前额,将厚厚的刘海拨开,抬起了阿萝的脸。
七姨娘的声音变得温柔妩媚:“每每瞧见阿萝,就像瞧见十六岁的自己。那时候多少公子花上一千两银子,不过是盼着能见我一面而已。他们说,我有着全天下最美丽的眼睛。妾身记得老爷也曾这般夸过我。只可惜妾的眼睛再美,也沾染了风尘之色。阿萝的眼睛才是妾身见过的最美的。”
黯淡的油灯给阿萝的脸渡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七姨娘将自己掩藏了多年的脸暴露在李相和大夫人面前。阿萝的眼里蓄满了泪,灯光下像两颗流光溢彩的剔透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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