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帮你收拾行李吧。"他提议道，"省城我熟，可以告诉你哪儿买生活用品便宜。"

林秀芬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不。。。不用了。我叔叔在省城，会接我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药房里的时钟滴答作响，远处传来护士喊"林医生"的声音。

"我。。。我给你带了礼物。"俞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英雄100金笔，"听说考医用得上。"

这支笔花了他半个月工资，是托人去省城华侨商店买的。林秀芬接过笔，手指微微发抖："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下吧。"俞卫国轻轻按住她的手，"等你考上医学院，用它给我写信。"

林秀芬抬起头，眼眶泛红："我一定会考上的！然后。。。然后回来当厂医。。。"

这句话里的承诺如此明显，俞卫国心跳加速。在2023年，年轻人会说"我喜欢你"或"我们交往吧"；而在1983年，"回来当厂医"就是最深情的告白。

"我等你。"他轻声回应。

两人的手不知何时握在了一起，又同时像触电般松开。林秀芬红着脸将金笔别在白大褂口袋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给你织了件毛衣，放在图书馆你的专属座位下了。"

"你还会织毛衣？"

"跟我妈学的。"林秀芬骄傲地昂起头，"虽然针脚不太整齐，但保证暖和！"

正说着，护士长推门进来，看到两人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哎呀，打扰了！小林啊，院长找你签实习鉴定呢！"

林秀芬匆匆离去，留下俞卫国站在药房里，手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第二天中午，俞卫国和陈师傅一家来到火车站为林秀芬送行。月台上挤满了人，大喇叭里播放着《送战友》。林秀芬穿着淡绿色连衣裙，拎着一个旧皮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秀芬姐，一定要给我带省城奶糖啊！"小刚拽着她的衣角说。

"放心，忘不了！"林秀芬揉了揉小刚的脑袋，然后转向陈大嫂，"陈婶，我不在时，麻烦您多照顾卫国。。。他老忘记吃饭。。。"

陈大嫂会意地笑了："放心吧，饿不着你家卫国！"

这话让林秀芬和俞卫国同时闹了个大红脸。汽笛鸣响，列车员催促乘客上车。

"写信！"林秀芬上车前最后看了俞卫国一眼，千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

火车缓缓启动，林秀芬从窗口探出身子挥手。俞卫国跟着列车跑了几步，直到车速加快，人影模糊。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在手机和互联网尚未普及的1983年，分离意味着真正的音讯稀疏。

回厂的路上，陈师傅难得地没有调侃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省城又不远，想见了周末就能去。"

俞卫国勉强笑了笑。他担心的不是距离，而是时间——如果他有一天突然回到2023年，林秀芬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像根刺，深深扎在心底。

接下来的日子，俞卫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轧钢车间的质量改进项目进展顺利，废品率已经降到1。5%以下，成为全省冶金系统的标杆。省工业大学干部专修班的录取通知也下来了，下个月开学。

唯一的问题是特种钢研发遇到了瓶颈。这种用于制造汽车发动机曲轴的高强度钢材，热处理后总是出现微裂纹。俞卫国带领技术小组已经试验了七种工艺，仍未解决。

"卫国，歇会儿吧。"周五深夜，李师傅走进实验室，看到俞卫国还在显微镜前观察试样，"眼睛都熬红了。"

"李师傅，您看这个晶界氧化。。。"俞卫国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我怀疑是淬火时冷却速度不均匀导致的。"

李师傅凑近看了看，突然拍大腿："哎呀！咱们是不是忘了考虑脱氧问题？老刘头以前说过，这种钢得用特殊脱氧剂！"

"脱氧剂？"俞卫国眼前一亮。在2023年，这种基础问题早被解决，所以他反而忽略了。

两人立刻翻出五十年代的老工艺手册，果然找到一种当时使用、后来被淘汰的脱氧方法。连夜试验后，第八炉钢材终于达到了标准！

"成功了！"凌晨三点，实验室里爆发出欢呼声。工人们将俞卫国高高抛起，接住，再抛起。这一刻，他不再是"外来者"，而是真正被接纳为工人阶级的一员。

庆功宴上，赵厂长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红星厂的特种钢通过了长春汽车厂的验收，首批订单价值两百万元！

"同志们！"赵厂长举杯的手微微发抖，"这是咱们厂转型的关键一步！从今往后，我们不仅是炼钢的，更是造高精尖产品的！"

宴会结束后，俞卫国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夜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他下意识裹紧了衣服——是林秀芬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虽然针脚确实不太整齐，但真的很暖和。

路过厂区公告栏时，一张新贴的通知吸引了他的注意：《关于举办"庆祝建国34周年文艺汇演"的通知》。下面列出了各车间准备的节目，厂医院的节目是女声小合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领唱：林秀芬。

"她回来了？"俞卫国心头一热，转身就往厂医院跑去。

厂医院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亮着灯。值班护士告诉他，林秀芬确实回来了，但今晚回家住了，明天一早才会来厂里排练。

"她家在哪儿？"俞卫国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好在护士没多想："林家啊，就在省医大家属院，她爸是外科主任嘛。"

失望而归的俞卫国不知道，此刻的林秀芬正坐在省城的家中，就着台灯的光，用他送的金笔写着一封长长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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