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后小树林是情侣们约会的地方，下午三点本该人迹罕至。俞卫国提前半小时到达，藏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后观察。蝉鸣阵阵，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志华准时出现，依然穿着那件时髦的夹克衫，手里却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环顾四周，点了支烟，似乎很确定俞卫国会来。

"出来吧，没人跟踪。"周志华突然对着空气说道。

俞卫国心跳如鼓，硬着头皮走出树丛："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志华笑了，从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俞卫国，男，26岁，红星钢铁厂工人，初中文化，父亲俞大山是厂里退休炉前工。。。对吗？"

"这些厂里人都知道。"俞卫国强装镇定，手心已经沁出汗水。

"那这个呢？"周志华又抽出一张纸，"你上个月在技术讨论会上提到的连铸参数，比日本公开发表的数据早了两年。还有，你设计的轧机改造方案，用到了90年代才普及的有限元分析法简化版。"

俞卫国的双腿突然发软，不得不扶住树干。这些细节连厂里技术专家都没注意到，眼前这个记者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他声音嘶哑。

"表面是记者，实际为体改委工作。"周志华压低声音，"别担心，我不是来揭发你的。相反，我想帮你。"

体改委——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80年代中国改革的神经中枢。俞卫国在2023年的历史书上读到过，但从未想过会与这个神秘机构产生交集。

"帮我？"俞卫国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不明白。。。"

"直说吧，我们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周志华的眼神变得锐利，"但你的知识和能力正是国家急需的。只要不危害社会，你的秘密我们可以不过问。"

一只知更鸟落在附近的枝头，歪头看着两个人类。俞卫国的思绪乱如麻团。这是试探？陷阱？还是真的橄榄枝？

"假设我相信你，"他谨慎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推动改革。"周志华递给他一支烟，被婉拒后自己点上，"不过，有个更好的平台。省工业厅缺个技术处处长，以你的能力。。。"

"不。"俞卫国打断他，自己都惊讶于回答的干脆，"我在红星厂刚刚起步，工人们信任我，我不能抛下他们。"

周志华挑了挑眉毛："有意思。大多数人听到升官都会喜出望外。"他深吸一口烟，"好吧，不强求。不过你得更加小心，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开明。"

"张工程师？"俞卫国立刻想到主要对手。

"不止。"周志华从档案袋又抽出一张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穿着老式中山装，面容严肃。俞卫国摇摇头。

"省冶金局技术处处长吴建国，张工程师的大学同学，坚定的保守派。"周志华解释道，"他已经注意到你了，认为你的改革思想过于激进。"

俞卫国回想起上次冶金局副局长来厂调研时，确实有个中年男子全程冷着脸。

"那我该怎么办？"

"两件事。"周志华竖起手指，"第一，尽快去省工业大学进修，拿到正式学历；第二，在公开场合多引用马列语录，给你的改革措施贴上社会主义标签。"

80年代的政治智慧！俞卫国恍然大悟。在后世看来迂腐的做法，在这个年代却是必要的保护色。

"谢谢指点。"他真诚地说。

"别急着谢。"周志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甘心窝在小钢厂？"

阳光穿过树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斑。俞卫国想起轧钢车间里汗流浃背的工人，想起李师傅粗糙的大手，想起林秀芬明亮的眼睛。。。

"因为这里需要我。"他轻声说，"也因为。。。这里让我找到了归属感。"

周志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希望有一天，你能告诉我完整的故事。"他递过一张名片，"有任何麻烦，打这个电话，说找老周。"

回厂的路上，俞卫国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至少现在，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刚进厂门，他就被陈师傅拦住了："卫国！正找你呢！林护士明天要去省城了，咱们不得送送？"

"明天？"俞卫国一愣，"她不是说下个月吗？"

"临时改的，说是教授提前有空。"陈师傅拍拍他肩膀，"你小子，别装糊涂了。全厂都看出你们俩有意思，就你们自己还扭扭捏捏！"

80年代的工厂就像一个大家庭，谁对谁有好感根本瞒不住。俞卫国耳根发热，支吾着应付过去，径直去了厂医院。

林秀芬正在药房清点药品，见他进来，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瓶："你。。。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明天就走？"俞卫国直接问道。

"嗯，下午的火车。"林秀芬低头整理白大褂，"本来想晚上去跟你道别的。。。"

阳光透过药房的磨砂玻璃，为她镀上一层柔光。俞卫国突然发现，她今天特意梳妆过，两条麻花辫扎着淡蓝色的蝴蝶结，正是他送的发饰。

"我来帮你收拾行李吧。"他提议道，"省城我熟，可以告诉你哪儿买生活用品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