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部会议室的低气压，比窗外的倒春寒还要刺骨。俞晓刚宣布的精简机构、岗位责任制和严惩怠工浪费的“三板斧”，像三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俞厂长，这…这太操切了啊！”管生产的孙副厂长第一个跳出来，脸涨得通红，“工人兄弟跟着厂子风风雨雨几十年，不容易！现在厂子刚独立，人心惶惶，你这一下子就要裁撤虚岗，还要狠抓纪律扣奖金？这不是把大家往外推吗？要出乱子的！”

“就是！”管后勤的李科长立刻帮腔，他管着食堂和福利，油水最足，嗓门也最大，“那些所谓的‘虚岗’，很多都是历史遗留问题，老领导、老职工的家属子女，总要给口饭吃吧？都裁了，得罪多少人？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再说了，仓库管理难免有点损耗，账目对不上也不能全怪下面人嘛！”

“俞厂长，您年轻气盛，想干出一番事业的心情我们理解，”工会主席老张打起了圆场，语气却绵里藏针，“但管理一个厂子，尤其是咱们这种刚经历大变动的老厂子，得讲究方式方法，要‘和风细雨’，要‘稳定压倒一切’！您这样搞，万一激起群体事件，谁来负责？您担得起吗？”

会议室里嗡嗡声一片，质疑、抱怨、隐晦的威胁，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俞晓刚的锐气牢牢捆住。陈志强坐在俞晓刚下首，脸色紧绷，手心里全是汗。林薇作为技术代表列席，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在俞晓刚和那些发难的中层脸上来回移动，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俞晓刚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面对狂风暴雨般的反对声浪，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等声音稍歇，他才抬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副厂长脸上。

“孙副厂长，”俞晓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住了所有的杂音，“红星厂现在账面上还剩下多少钱，够发几天工资？银行催债的电话，打到您办公室了吗？外面等着看我们笑话的对手，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压价抢我们最后几个客户了？”

孙副厂长被他问得一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科长，”俞晓刚转向后勤科长，“您管着大家的饭碗。仓库里的油，是流进设备里润滑了，还是流进某些人腰包里换酒喝了？工人们啃着硬馒头咸菜的时候，您食堂采购的单子上，那笔‘特殊招待费’是招待了谁？要不要我现在就让陈助理把上个月的采购明细和招待记录拿出来，当着全厂班组长代表的念一念？”

李科长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张主席，”俞晓刚的目光最后落在工会主席身上，“稳定？红星厂现在最不稳定的，是人心吗？不！是它随时可能断掉的那口气！是它明天就可能彻底停转的机器！是它发不出工资、买不起原料、交不出货的现实！‘和风细雨’？等厂子彻底黄了，大家抱着空饭盒去喝西北风的时候，那才叫‘稳定’了！谁来负责？我俞晓刚站在这里，就负这个责！红星厂活不了，我第一个卷铺盖滚蛋！但在我滚蛋之前，谁挡了厂子活命的路，就别怪我俞晓刚不讲情面！”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钉，狠狠砸进桌面，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那股平静下蕴含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连最油滑的老张，也被这扑面而来的凌厉气势慑住，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机构精简方案、岗位责任书、奖惩细则，文件就在这里。”俞晓刚拿起桌上厚厚一叠文件，“散会后，陈助理会下发到各部门、各车间。三天内，我要看到所有虚岗裁撤完毕，所有在岗人员签署责任书！做不到的，自己把辞职报告交上来！”

他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散会！”

会议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中层们灰溜溜地鱼贯而出，脸上再无之前的嚣张，只剩下惊疑不定和后怕。俞晓刚这第一把火，烧掉了他们的侥幸，也烧出了他铁腕治厂的决心。

接下来的两天，红星厂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表面似乎平静了一些，暗流却更加汹涌。王主任、李科长之流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眼神里的怨毒更深了。精简名单的确定引发了小范围的哭闹和谩骂，但都被俞晓刚和陈志强强硬地压了下去。车间里的怠工现象似乎少了些，但工人们看俞晓刚的眼神，依旧充满了疏离和观望。

“听说了吗？王胖子家那个整天晃悠的小舅子，真被开掉了！”

“李老抠管仓库那个侄女，也卷铺盖了！”

“新厂长…够狠啊！”

“狠有什么用？厂子这破设备，神仙来了也难救！我看啊，就是回光返照！”

质疑的声音，从未真正消失。

第三天下午，俞晓刚正在临时厂长办公室——一间由旧仓库隔出来的简陋房间——和陈志强、林薇讨论着林薇整理出来的设备清单和初步修复预算。清单触目惊心，预算更是天文数字。压抑的气氛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年轻的维修工，脸上沾满了黑灰，气喘吁吁，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厂…厂长！不好了！出大事了！三号炉…三号炉出钢口堵死了！钢水…钢水倒不出来！炉内压力…压力快顶不住了！”

“什么？！”俞晓刚“腾”地站起来，脸色剧变。三号电弧炉是他们目前唯一勉强能运转的主要炼钢炉！钢水倒不出来，炉内压力持续升高，轻则整炉价值几十万的钢水报废，炉体受损；重则可能引发炉底烧穿甚至baozha！那将是毁灭性的灾难！

“快走！”俞晓刚二话不说，抓起椅背上搭着的旧工装外套就冲了出去。陈志强和林薇也立刻跟上。

三号炉操作平台此刻已乱成一锅粥。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巨大的炉体像一头愤怒的困兽，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炉壁透出不正常的暗红色。炉前工们脸色煞白，围着炉口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几个维修班的工人正满头大汗地用长长的吹氧管对着出钢口猛吹，试图烧通堵塞，但高温钢水凝固形成的“冷钢”异常坚硬顽固，吹氧管前端都烧红了，堵塞处却纹丝不动！旁边放着一台连接着风管的气动锤，正“哐哐哐”地砸着炉体下方与出钢口连接的机构，试图靠震动疏通，但效果同样微乎其微。沉闷的撞击声和电弧炉内部压力的低吼交织在一起，令人心头发颤。

“怎么回事？！”俞晓刚冲到炉前，灼热的气流烤得他脸颊生疼。

“俞厂长！”当班的炉长哭丧着脸，“刚准备出钢，出钢口就堵死了！怎么吹都吹不动，气动锤也砸不开！炉内压力还在升…再这样下去…”他不敢再说下去。

“停掉吹氧！停掉气动锤！”俞晓刚厉声喝道。他扒开挡在炉前观察孔的人，不顾灼热，凑近那个狭小的、被高温炙烤得变形的观察口。炉内暗红色的钢水翻滚着，像粘稠的岩浆，在出钢口附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凝固的黑色瘤子，死死堵住了唯一的通道。高温扭曲着视线，但俞晓刚还是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判断出，这不是简单的冷钢，而是炉渣成分异常，加上出钢机构老化动作不到位，形成了极其致密难熔的“瘤”状堵塞！

常规的外部手段根本无效！

“必须从里面清理！用人工！”一个沙哑但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是老劳模周大勇！他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现场，布满老茧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特制的长柄大锤，脸色凝重得像铁，“只有人钻进去，用大锤把那个瘤子震碎撬开！趁炉子还没完全凉透！”

“钻进去？！”周围的工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炉内虽然停止供电，但温度依然高达七八百度！炉口狭窄，进去的人穿着厚重的石棉防火服，行动极其不便，高温和缺氧随时可能致命！而且炉内结构复杂，稍有不慎碰到滚烫的炉壁…后果不堪设想！

“太危险了！周师傅，这不行！”炉长立刻反对。

“那你说怎么办？等着炸炉吗？！”周大勇吼道，花白的头发根根竖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俞晓刚。这个年轻的“少爷厂长”，会怎么决定？是冒险派人进去搏命，还是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炉内沉闷的压力声如同催命符。汗水顺着俞晓刚的鬓角流下，瞬间被高温蒸发。他看着周大勇手中那柄沉重的大锤，又看了看炉口那地狱般的高温红光，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给我防火服！”俞晓刚猛地抬起头，声音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