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轻轻取下冯禧唇边的烟嘴,动作恭敬细致,替他换了新的烟丝,又双手将烟嘴递还到他面前。
冯禧垂眸望着宝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接过烟嘴,用烟嘴的一端,轻轻挑起宝忠的下颌:
“宝儿,咱家心里的确还记挂着你。满宫里这么多人,论办事妥帖,懂咱家心思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宝忠被迫仰起脸,鼻尖萦绕着冯禧身上旱烟与陈年熏香混杂的气息,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却不见半分异样。
“儿子承蒙干爹不弃,心里明白。”
(下)
冯禧微微颔首,俯身凑到宝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求的事,让江朔宁离开养心殿去十四皇子身边,咱家可以周旋。但有桩差事,得你亲自去办。”
“工部侍郎满大人的小女儿已经进宫选为秀女。你要想尽办法把她抬出来,叫她尽快入皇上的眼。
多给她制造露脸的机会。对手的流与刁难,一并替她压下去。一切经手只能是你,沾了半点咱家的影子,别怪咱家翻脸不认人。”
冯禧低笑,威逼利诱揉在一处:
“办稳妥,咱家遂你的心愿。办得出彩,好处三七分,咱家七,你得三。办砸了,江朔宁的结局,连同你的性命,不必咱家多。”
宝忠跪在地上,指节攥紧。
他心里透亮,这桩差事底下藏着未说破的交易。
一旦应下,把柄便永远攥在冯禧掌心。
他敛尽心绪,垂首恭顺应道:“儿子明白,定办得周全。”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细碎雪粒漫天乱飞。
宝忠自冯禧的值房走出来,小鹿子连忙快步迎上前,压着声音急切询问:
“公公,冯总管他肯出手帮朔宁姐姐吗?”
宝忠抬手,轻轻拍了拍小鹿子的头顶,满身倦怠地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
小鹿子紧随其后,心里焦灼,又追着低声催促:“公公,到底怎么样了?”
宝忠猛地顿住脚步,抬眼望向漫天纷飞的雪沫,面色沉沉,半晌无。
小鹿子不敢再催,只默默立在风口里替他挡着雪。
深冬腊月,腊月初八。
周颜跪在御案之下,主动叩请,愿远赴漠北和亲。
皇上望着眼前的女儿,短短时日人已消瘦许多,脸颊凹陷,心中一阵恻然,再三开口确认:
“颜儿,此去漠北万里迢迢,风霜苦寒,再归故土难如登天。你可想清楚了?当真不后悔?”
周颜伏在地上,语声虽轻,却无比笃定:
“儿臣想清楚了,儿臣愿意。只求以此一身,换边境安宁。”
她一遍又一遍,没有半分犹疑。
皇上望着她执拗的模样,长叹一声,终是松了口。
他落下御笔,降下旨意,应允周颜和亲漠北。
便命礼部、内务府即刻筹备嫁妆仪仗,待来年开春冰消雪融,便择吉日送公主出塞。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