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江朔宁就这样被软禁在偏殿之中。她静坐于床榻之上,望着殿门新增的两名守门小太监。
只觉得心头一寸寸往下沉,遍体冰凉。
她心底隐隐看得通透。
皇上对她的怀疑,未必全然是因十四皇子中毒而起。
是那一晚侍寝,她的抗拒推拒,才是真正触怒龙颜的根由。
当然,十四皇子遇险,皇嗣安危在前,他心中的戒备也未必全是作假。
只是这份猜忌,恰好成了攥在他手里最名正顺的枷锁。
他不会直接将她杖毙。
死亡太过干脆,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在用这样一种迂回的方式,将她困在此地,磨掉她一身棱角,逼她低头,逼她心甘情愿,将自己交付出去。
思及此,江朔宁苦涩一笑,低声喃喃:“你真是低估了我的性子。”
傍晚,内务府值房。
冯禧斜倚在圈椅里,嘴里叼着烟嘴,眯眼望着立在面前的宝忠,悠悠吐出一口烟:
“哟,这是做什么?你不是能耐大得很么?连谋害皇子的事都敢沾手。这事若捅出去,甭说你,咱家这条命也得搭在你手里头。”
宝忠微微躬身,垂首道:“干爹,儿子糊涂。求干爹救救朔宁。”
冯禧嗤笑一声,睨眼看着宝忠:
“这会儿想起咱家了?宝儿,你可别把咱家当傻子。咱家早跟你说过,只要咱家一句话,你就能从御前的人,变得连那哑奴都不如的下场。
如今咱家不过是在皇上跟前稍稍点了点,江朔宁便已囚禁在偏殿。下回咱家随便寻个人,把这桩事往她身上一栽,就凭你真能救得了她?”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眼底却半点温度也无:“哼,不自量力。”
宝忠垂眸闭了闭眼,后槽牙紧了又紧,旋即撩起袍角,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冯禧面前,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闷一声响,声音沉了下去:
“只要干爹能让朔宁去照顾十四皇子,儿子愿意答应干爹任何事。”
冯禧笑了笑,烟嘴在指间轻轻磕了磕:
“咱家可不敢再劳烦你替咱家办事了。回头再记到册子上,咱家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第二回。”
宝忠紧紧攥着拳头,从怀里掏出册子,双手呈到冯禧面前:
“若干爹信不过,儿子愿意当着您的面,亲手烧了它。”
冯禧淡淡瞥了一眼那册子,烟嘴在唇边顿了顿:
“无用。头一回江朔宁拿出来的时候,咱家若要,早就收了。你们两个,没一个省油的灯。谁知道你手里还藏着几本备用的。”
宝忠捧着册子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面上却仍低眉顺眼,恭顺如初。
他静了一息,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温顺,望着冯禧轻声道:
“儿子心里通透,宫中人人算计,唯独干爹目光最远,心思最稳。儿子知道,干爹从来不是真的弃我不顾。
您心里一直是惜我,用我的。这宫里,能救朔宁,也肯提携儿子的,从头到尾,只有干爹一人。”
此话一出,他见冯禧慵懒的眉眼微微一动,神色明显松动几分。
宝忠见状,当即膝行上前,跪在冯禧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