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夜色沉沉,宫道余凉未散。
宝忠牵着江朔宁的手,引她踏入这僻静偏殿。
殿中空落无人,四下寂静,唯有夜风从窗棂缝隙浅浅穿入。
他轻轻托住她肘弯,扶她在软榻上缓缓坐稳,动作妥帖温存,极尽小心。
江朔宁轻声开口,声线带着一丝茫然:
“宝忠……这是何处?”
宝忠垂眸望她,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疼惜,转身取过火折,轻轻一燃。
一点烛火悠悠亮起,昏黄柔光漫开。
他回身挨着江朔宁坐下,语声低柔:
“是光华殿的一处偏殿,平日极少有人来,清净稳妥。离永康宫不远,稍后我悄悄送你回去,万无一失。”
江朔宁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难得松弛温柔:
“偌大深宫,哪一处僻静安稳,无人往来,原来你尽数了然于心。”
宝忠脸上笑意缓缓敛去,抬手轻轻抚过她眉眼,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浸满心疼:“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别忧心,明日太医会来为我诊眼。”江朔宁抬手细细摩挲他的面颊,眉尖微蹙,轻声道:“你瘦了。”
宝忠眼圈泛红,声音发颤:“朔宁!往后万不可再这般逞强。你我夫妻同心,本就该共历患难,记住了吗?”
“嗯,我答应你。”江朔宁眼里含着泪光,浅浅一笑。
宝忠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凝重:
“周政胤很快就要恢复皇子身份,皇上格外看重他,这般一来,无形中已树敌众多,往后的路只会越发凶险。”
江朔宁微微颔首:“是啊,这才只是开始。”
她忽想起一事,语声顿了顿:“宝忠,周颜出嫁前曾寄信于我,她什么都知晓,甚至……”
说话间,她将脸深深埋进宝忠怀中,泪水浸透衣襟,哽咽出声:
“此事关乎皇家颜面,皇上断不会容她。我猜想,她怕是已经被皇上暗中处置了。”
宝忠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低沉苦涩:“朔宁……我们就当,她去往漠北和亲了。”
江朔宁听罢,双臂紧紧环住宝忠的腰,低低呜咽出声:“宝忠……”
宝忠感受她的悲恸,一滴泪水无声滑落,轻声慰她:“想哭便哭,痛痛快快哭一场,我陪着你。”
江朔宁泪流满面,缓缓仰起头,空洞的眼望向他的方向:
“宝忠,我们都不知明日是何光景,生死祸福,本就难料。宝忠,我不愿再留遗憾,这一回,我是真的怕了。”
她松开环着他的手臂,双手轻轻捧住他的面颊,声音微颤:“宝忠,要了我吧。”
宝忠闻心口猛地一沉,垂眸望着她梨花带雨,惹人怜惜的模样,瞳孔骤然一震。
恰在此时,夜风穿窗而入,噗地吹熄烛火。
殿内瞬间坠入沉沉黑暗,帷间白纱随风缓缓翻涌。
周政胤一路悄悄尾随至此,隐在殿外阴影之中。
听见江朔宁那句话的一瞬,双拳死死攥紧,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姑姑……她竟要宝忠要了她?
她竟这般不矜持?
他满眼不敢置信,眼圈瞬间涨红,透过窗缝凝望着软榻上相依的二人,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