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幽深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愣怔的模样。四目静静对了那么一会儿,重华才将我放开:“你方才……”
不等他说完,我飞身一扑,将他的腰紧紧抱住:“陌溪啊,我险些就被人毁掉清白了!”
重华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他才陡然想起什么似的将我撕开:“男女有别!休要再胡乱拉扯我!而且……”他紧皱着眉头,“我并不识得什么陌溪,更不是他。”
“这是自然。”我眨巴着眼看着他,“你若是识得,那才是活见鬼了。方才是口误,小细节就不要在意了嘛。”
重华似没想到我答得这般坦然,张着嘴像是被什么情绪噎住了喉。
“相公!”正在这时,忽闻院外女子惊呼了一声。
我抬头一望,却是这书生怀孕的妻子找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名青袍道人,那道人贼眉鼠眼,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见这方动静,道人脚底一抹油就想开溜。石大壮纵身一跃,屈指为爪,扣住天师的肩头,天师回身挣脱,但不过三两招后,石大壮便擒住了他,迫使他跪于地上。
见挣脱不了,天师忙抱头大喊:“大仙饶命,大仙饶命!所有事都是夫人让小的做的!”
见天师被擒,女子轻轻咬牙,面色有些难看,却还是忍着害怕行至书生身边,将已神志不清的书生抱起,一遍一遍地唤着“相公”。
我忍不住仰头一望,但见空中的冥差乙已经将链子套在了狐妖的手上,唱着引魂曲,牵着她,一摇一晃地慢慢走向冥界的入口。
我以为狐妖或多或少会有点不舍,但没想到她只是跟着冥差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慢慢远去,不曾回头,也没有留恋。
本来对她而,这一生已结束了,她也已放下执念,这事情的经过不重要,结果更是不值一提。
我心中有几分怅然,回头看见将书生紧紧抱住的官小姐。她挺着个大肚子,听着书生嘴里迷迷糊糊地不停念叨着狐妖的名字,官小姐紧咬着下唇,晦暗的神色中隐藏着不甘。
“你把咒给他解了吧。”我道,“这样下去,他约莫会疯掉。”
女子抬头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神色间的怨怼令我心惊。她将书生抱得更紧:“不解。”她说,“解了他就走了,我不给他解。”
我看着她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心道,她身为一个官小姐,自是不会这些江湖邪术的,于是我转头去看被石大壮抓住的天师。
天师会意,立即道:“咒是我下的,是我下的,我解我解。”他连滚带爬地跪行至书生身边。
我碰了碰重华的手臂:“你还瞧不起妖怪呢,你瞅瞅你的同行。”
重华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保持沉默。
我扬声道:“你先前可是还对一个天师下过咒啊?”
天师愣了愣,眨着眼睛回想了一番,道:“是,是有一个天师,呃,其实小人学艺不精,要篡改一点记忆还成,像这样改掉知县大人的很大一部分记忆却是不太娴熟的,所以日日都要对知县大人巩固咒术。那日小人正在做此事时,恰好被仙姑撞破,仙姑说她可除妖,但让我别再这般害人,我本想住手的!”天师忙表清白,“但都是她!”他指着官小姐道,“都是她逼我的呀!她让我趁仙姑不慎,对仙姑施以咒术,改了仙姑的记忆,让仙姑去除妖了……”
重华皱眉问道:“咒术只是改了记忆?可会害人性命?”
“不会不会!”天师忙道,“我怎敢害仙姑的性命,只是小的……当真学艺不精,那咒术若长久不解,怕是对脑子……不大好……”
我点头:“那你自己割块肉下来,我们拿回去救人。”
天师吓得脸都白了:“使不得使不得,姑娘既通咒术,小的给你一缕头发便可解仙姑的咒。”
我点头同意,石大壮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揪着天师的一缕头发径直拔了下来,天师疼得直揉脑袋,却半句话也不敢抱怨。
石大壮踹了他一脚:“这书生的咒还不快解!”
“这就解这就解!”天师伸手去抓书生的手,那官小姐却像疯了一样猛地将他推开:“不准碰他!”她喝道,“他是我的!只是我的!他的记忆没有错!我让他知道的就是他的人生!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你们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我皱起了眉头。
那天师见我这样的表情,登时一慌,比女子更大声地道:“你这疯婆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要男人呢?他都快被你害疯了!我先前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来帮你的忙,你再不让开,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天师转头看着我笑道,“嘿嘿,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没说话。
女子疯了一般,死死抱住书生,赤红着眼道:“不行!不能带走他!我好不容易才让他和我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生活……”她怒瞪着我,“你们为什么要来?你们凭什么打乱我的生活?”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姑娘,你可知你先前便是这样打乱那狐妖姑娘的生活的?”
她一愣,咬牙道:“她本就是妖,人妖殊途……”
我沉默,往旁边看了看重华。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头来,四目相接,我在他清澈的眼眸里那么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我撇嘴道:“是啊,妖即是恶。”重华眸色微深,却没有说话。我转过头去,继续道,“可你不是恨妖,也不是疾恶如仇,你没你想象中那么善良和正义,你只是嫉妒。”
我本预想着这句话说出能换得女子震惊之后幡然醒悟的神情,却没想到在我的余光之中的重华的目光比那女子更为震惊。他惊得都让我不得不转头去询问:“我的话砸到你哪里了吗?”
重华慢慢收敛了惊讶之色,神色变了几番之后却变得比之前更为冷漠:“与你无关。”
那你惊个甚?我撇了撇嘴,学着他的模样,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继续对女子道:“生前作孽太多,死后是会下地狱的,那里风光不大好,你可掂量清楚了?”
那你惊个甚?我撇了撇嘴,学着他的模样,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继续对女子道:“生前作孽太多,死后是会下地狱的,那里风光不大好,你可掂量清楚了?”
“生前何必管死后事。”
凡人总是这般目光短浅,不过这也是他们的天性。我招了招手:“石大壮,咱们走吧。”
大壮微怔,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厉声警告那天师:“若下次再叫我知道你以此手段为非作歹,我定亲手废了你。”
那天师忙不迭地点头。
我转身走了几步,却见重华立着没动,于是转头唤他:“重华,走了,你不是还要回去找剑吗?”
他在几步之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终是抬脚跟上。
还没走出小院,我便听见那女子吩咐道:“把他的咒术加深……”
“唉……可……”
“最后帮我一次吧,道长,就当作做好事,看在孩子……”
后面的话我就听不见了,石大壮施了一个遁地术,不过眨眼间我们便落在了梅林小院里。
“总算是了了一桩事。”我伸了个懒腰,“大壮,你让小石妖们去找的剑可有下落了?”
“你们先歇着。”石大壮道,“且待我去问问。”
重华道:“我随你去,若是他们未曾找到,我便亲自去找。”
我在他身后猛地捶了一下他的后背,重华一时没忍住便咳了出来。他怒视着我,却咳得连一句指责也说不出来,我道:“前些日子你受的伤还没养好吧,今天又被打乱了内息,内息乱了岂是这会儿工夫好得了的?你别逞强了吧,回头找到了剑还得御剑回流波,还是省省力气,先歇着吧。”
石大壮见状失笑,自顾自地出了小院。
我也没搭理重华,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石大壮回来时正是红霞满天百鸟归巢的时候。
我在我以前的屋里翻出了几本已作古的话本子,正重温得精神,忽听院外有女子娇嗔的声音,听声音与之前缠住石大壮的那个女子还不是同一个。我合上话本,大叹如今人心不古,开了门便贴到大门那边听热闹去了。
外面的女子好似在哭哭啼啼地说些什么,石大壮只有一句:“你且回吧。”当真是薄情至极啊!
我听得专注,却不想大门忽然被推开,门扉“啪”地打在我的脸上,我连连后退,快站不稳时,却落进了一个怀抱里。
不是重华,还有谁?
他一如既往地皱着眉,我笑道:“你坏哦,也跟我一起听墙脚。”
重华额上青筋跳了跳,放开我便往门口走去,将进门来的石大壮上下一打量,沉声道:“还未找到清虚剑?”
门外的女子已经走了,石大壮轻轻关上门道:“我已着他们今夜加紧找了,约莫明日便能找到。除了这个,我倒是还有一事想与你们商量。”石大壮道,“今日去询问石妖们清虚剑的下落之时,有一小石妖提到那狐妖好似还有个妹妹,不过她妹妹天生与其他妖怪不同,姐妹俩一同修行,姐姐都已经化成人形许久了,妹妹还是变不成人形,只能保持狐狸的形状。石妖们与我商量,看能不能将今日拿回来的这狐妖内丹送于她妹妹,若能助得她妹妹化为人形,也算是尽了一份心意,不辜负狐妖这么多年的修炼。”
这倒是个好想法,我转头看向重华。他垂眸想了一会儿道:“照流波惯例,妖物内丹我须带回流波封印。”
石大壮愣了:“这……”
我随地捡了块石头起来,在手中一变,石头便变得与狐妖内丹一模一样了,我道:“这才是狐妖内丹,你拿回去封印吧,你兜里那颗是假的。”
重华抽了抽眼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我撇嘴扔掉手中的石头,石大壮笑问:“你这下惹怒他了,内丹可更不好要了。”
我轻叹道:“到底是怎么长大的,长出个这么没人性的脾气。”他这一世的父母教得可没有我好。
“不给也罢,左右不过是个心意罢了。”石大壮将手里的一个油纸包举起来晃了晃,“你也别气,今晚就先吃吃烤肉睡个好觉。”
我大喜:“好、好!不叫重华!他扫兴!”
石大壮勾唇笑道:“你说这么大声谁都听见了……不过正好烤肉少,我们俩分刚刚好。”
我一边接过油纸包,一边问:“我埋在院里的梅树下的酒你给我挖出来喝了没?”
“你在那里埋了酒?”
我与石大壮对视一眼,于是愉快地将那两大坛子百年陈酿挖了出来,搬着酒,提着肉,到梅林深处对月共饮。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