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哼着戏,抽空答了一句:“我不是妖怪。”
“胡说!你若不是妖怪,昨日我哥为何要追着你走?”
“你哥爱慕我的美貌,仰慕我的气质,倾慕我举手投足间绝代的风华,他要跟着我走,我也没办法。”我随口道,“下次你再见着他追我,尽力将他拦着点,没办法回报他的爱意我其实挺愧疚的。”
夏衣听得张口结舌,末了又喝了口茶压下惊诧,喘了口气道:“嘴皮子可真利索。”
我不理她了,由得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她琢磨良久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问道:“石大壮……你是什么时候和石大壮认识的?”
“十二三四年前。”
夏衣一惊,随即低头喃喃自语:“竟然……都已认识这么久了……”她自顾自地得出结论,“他竟然喜欢了你这么多年,竟能将一个人藏在心里这么久……”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好像伤心极了。
我侧目瞥了她一眼,见小姑娘耷拉着脑袋,一副心灰意懒的模样。我心一软,安慰道:“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喜欢他的,我心里有一人,谁也替代不了。”
“你这样……他却还那般将你放在心上。”
我的安慰让她更为失落,见她这副伤情的模样,我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这小姑娘模样生得俊俏,性子也活泼,要找个别的什么样子的男子没有?她到底是怎么看上那憨直的石大壮的?我一失神,没注意便将这话念叨了出来。夏衣闻,将桌子上的剑握得紧了些。
她沉默了很久,才静静地道:“他救了我。”她说,“我不记得他那天是如何将那些妖怪赶走的,但是记得很清楚,他拉我起来,把我掉得老远的剑帮我捡回来,然后笨拙地安慰我让我不要哭。他像一个英雄……”末了她情不自禁地吐出了句,“虽然他笨了点,但我知道,如果他要对一个人好,那就会一直对她好,因为他笨。他不会三心二意,不会拈花惹草,只会对我一个人好。”
我挑眉,没想到这还是个有远见的姑娘,赞道:“没错,如果在这世间找不到一个正常人一心一意地对自己好,那就找个傻子一心一意地对自己好,如此着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夏衣愣了愣道:“不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他的……”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说了我不是!”
“我懂的我懂的。”
“你!”夏衣一踢凳子站了起来,手中的剑出鞘半分,可没等她将剑完全拔出来,斜里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她的手腕擒住:“你不能伤三生!”
石大壮竟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怒气冲冲地对夏衣道:“就知道你是个不好相与的!你缠着我便罢了,如今还想欺负三生吗?你要做什么冲我来便罢,她是我的恩人,我断不能让你伤了她!”
石大壮委实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只是他这嗓门太大,吼得一茶馆的人包括那台上唱戏的戏子都停住了动作,全部转头望向我们这边。我实在觉得演戏给人家看丢人得很,遂将石大壮的衣袖轻轻一拉:“少安毋躁,此地人多,咱们都出去说吧。”
我这话音未落,夏衣的眼泪忽然啪啪地落了下来。
我看得愣神,石大壮也是一愣。
他的火气像是霎时被浇熄了似的,他有些手忙脚乱起来:“我……呃……我又没打你。你莫要哭了。”
夏衣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你那么紧张她……你那么紧张……”她抽噎着道,“你可知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为什么就那么喜欢她呢?呜呜。”我了悟,原来她在这种情况下竟还是在为石大壮心疼,为他“喜欢了一个不喜欢他的人”而心疼。
这姑娘心地是这么好。我感慨,一颗石头心跟着她的哭泣酸了酸,一如看见话本中的佳人被负心才子抛弃了一般酸涩。
“我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你呢?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她抱头痛哭,号着便转身走了。
石大壮呆若木鸡地杵在我跟前。我使劲儿戳了一下他的脊梁骨:“你这下心底可是有点疼了?还不去将佳人抓回来抱在怀里好好蹂躏,明日早上掀开纱帐,你们还是极好的一对。”
“三生你在说什么呀……”石大壮挠了挠头,“我只是被她七窍流水的模样吓住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我面前哭成这样……”
我嘴角一抽,顿时觉得此人榆木脑袋,当真没救。
“我送你回去吧,省得待会儿她又来找你麻烦。”
“那姑娘今日倒是没给我找什么麻烦。”戏看不下去了,我卷了话本子走人,一边走一边道,“不过倒是你,怎生会在这里出现?”
石大壮叹道:“这不是为了躲她吗?”
“躲她?”
“对啊,左右我出不了京城,夏衣日日满城地找我,我藏在哪儿都觉得好像下一刻便会被她找出来一样,所以我想与其提心吊胆地躲着,不如反过来跟着夏衣,这样我就能一直知道她在哪儿,也能一直不让她找到我了。”
我其实挺嫌弃他这种做法的,但又觉得一个脑子不大好的人能想出这种办法已极为不错,于是赞扬道:“这法子与你的人一样憨直朴实。”
石大壮挠着头羞涩地笑。
我和石大壮一路说说聊聊走回了家。是时已是黄昏,到了小院门口,没等我说话,石大壮便主动告辞要走,模样急切,像是生怕我将他留下来似的。
我也不为难他,正要摆手和他道别,忽听大门里传出一声怒叱:“你一个新晋文官,不要太给脸不要脸!”
听这声音是个极为霸道蛮横的主,而这句话一听便是骂陌溪的,我当即脸一沉,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四个人,一方是陌溪,还有一方是一个主子和两个侍从。两个侍从看起来倒是威风,只是这主子腌臜得紧,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选择性地将他们无视掉,只对陌溪道:“在门外便听见有狗吠了,又是哪家的chusheng没拴好链子?”
其实我是认得这人的,早几天在去将军府里拿首饰卖的时候无意间见过此人,他正是大将军的第三个脓包儿子,施倩倩嫡亲的哥哥——施荣。这人凭着他老爹的关系在朝廷里混了个空闲武职当着,是个不折不扣的脓包。
我虽不知他来找陌溪做什么,但我的陌溪不是来让人欺负的,即便是语上的也不行。
我虽不知他来找陌溪做什么,但我的陌溪不是来让人欺负的,即便是语上的也不行。
陌溪听闻我这话,神色有些无奈。他向我走了两步,将我的手握住,轻声说着:“三生先回屋,这里我来处理便可。”
可他话音未落,那脓包荣忽而难听地笑了起来:“我当是有什么原因不肯受咱们将军府这门亲事呢,原来竟已经藏了娇啊。”
他的声音像是一只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的叫声,听得我耳朵难受极了,只想施个法,让他三天三夜说不了话。
“哼,不过你这女人模样看着行,脾气未免太臭,哪及得上我妹妹温柔贤淑?你且将你这刁妇休了,受了我将军府的亲事,他日保你荣华富贵不断。至于你这下堂妻,小爷便勉为其难地帮你收了驯服驯服。”
来这人间十数年,我虽然遇见过不少奇葩的事、听过很多奇葩的话,但如此奇葩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瞅见。这荒唐的语已经将我撩拨到“愤怒”之外的境界了,我决定好好打量一下这完整的奇葩,别等以后的日子想见到这种人都不行,只能空余遗憾了。
然而便是在我观赏奇葩物种的过程中,陌溪倏地开口了:“少将军,你将贵府千金说得再如何好,在卑职看来也是比不上内子的。贵府千金性子淑静,卑职偏喜爱刁横的女子,贵府千金能予我荣华富贵,卑职却偏爱与内子共食粗茶淡饭。在卑职眼里,内子无论是做什么都比贵千金来得动人。望将军休要再与我提这门亲事,以免卑职说出更多有辱贵府千金身份的话来。”
他这一席话说得脓包荣瞠目结舌,也听得我心里跟开花似的,瞧他这一声声“内子”唤得多自然哪!
陌溪话音不停,继续道:“至于将军对内子抱有的非分之想,卑职只能说遗憾,朝堂内外谁人不知将军你脓包无用,如今这身份也是大将军想尽办法将你推上去的,你在其位却不思其职,依旧是一派脓包的作风。即便是前有大将军为你铺路,后有一干大臣替你护航,你却还是三年未升一阶。今上圣明,洞察细微,善于用人,但凡稍有成绩之人皆可得到善用,可见将军着实没什么本事值得今上提拔。内子聪慧敏智,卑职相信她心中自有判断。”
施荣像被陌溪的唇枪舌剑扎得千疮百孔似的,怔怔地立在原地,全然忘了反驳。他身后的两名侍卫各自转头看向别的地方,瞅着模样似乎在忍笑。看来平时他们心里也没少骂过脓包荣。
“你……你……你胆敢辱我!”
“卑职只是心直口快向将军谏而已,良药总是苦口,将军若听得不舒爽了,卑职也没办法。或者将军觉得卑职说得不对,大可至圣上面前参我一本。彼时卑职自会在朝堂上向圣上以及各大臣转述今日对将军的谏,正好也可让百官与今上一同评一评,卑职这话说得到底是有理还是无理。”
“你……你……”
脓包荣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笑眯眯地招来门边愣愣看戏的石大壮,大壮走了进来,一身壮实的肉看得施荣身后的侍卫都有些发虚。
我道:“我觉着事情应该谈得差不多了,大壮,帮咱们送一下客吧。”
石大壮一点头,倒是十分通我心意地将我的意思直白地表达了出来:“哎,赶你们走了。”
脓包荣闻,怒上心头,长得好似鞋拔子的脸瞬间涨成了一个快要烂掉的猪腰子。他怒喝道:“大胆!放肆!一个不知名的奴才竟敢如此与本将军说话!”
石大壮无奈地看着我:“他们不走。”
我做了个手势:“拎出去。”
于是,这三人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拎了出去……
我转头拍了拍陌溪的肩,正想夸他两句,却见陌溪皱着眉还盯着大门的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大壮将那三人拎走了又回来了,正在关门。
石大壮一转身,目光与陌溪相接,石大壮倏地往后一退,“啪”地贴在了刚阖上的大门上。
陌溪松开眉头,眼神却没从石大壮身上挪开,刚才战脓包的锐气又一点一滴地在小院里蔓延开来:“石兄一别经年,可别来无恙啊?”语至末尾,声调微扬,连我都听出其中有几分危险的意味。
石大壮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弧度我隔着老远都看清楚了。
他没说话。
陌溪上前一步还待语,我将他拽住,心里觉着,石大壮心里如今是牢牢记着我的“恩惠”,当真对我好呢,这么个老实人,我也总不能由着陌溪欺负他,于是便对陌溪道:“今日我在路上遇见点麻烦,他帮了我,便与我一道回来了。”
陌溪转头看他,石大壮忙不迭地点头:“是偶遇,是偶遇的!我对三生当真没想法了!”
陌溪没搭理他,转头看着我:“何人找三生麻烦?”
我一张嘴,本想老实回答,但又觉得不对,如果老实答了,那不是就说明我刚才说谎了吗?我眼珠子转了一圈,笑道:“没什么,只是看戏时与人起了点口角。”我抢在陌溪问下一句话之前将他的手掌一抓,笑眯了眼看着他,“陌溪这可是吃醋了?”
陌溪一怔,扭头清咳了一声。
“我不会跟人跑了的。”我道,“我只喜欢陌溪。”
一千多年,我只遇到了一个陌溪,只倾心于陌溪。
不管我这话说再多次,陌溪的脸颊也还是会红,他的神色柔和下来,眉宇间的锐气与杀气尽数消散。
天色已晚,肚子已饿,我牵着陌溪道:“咱们吃饭吧。”我一转头看向石大壮,“要一起来吗?”
石大壮动了动鼻子,盯着我的眼睛几乎都要发光了,但在最后决定的那一瞬他却看了陌溪一眼,于是耷拉着脑袋,连忙拒绝:“不、不、不、不、不!绝不!”他拉开门夹着尾巴就灰溜溜地跑了。
我转头看了陌溪一眼:“陌溪,你这样赶走一个饿肚子的人,好狠心啊。”
陌溪沉默了一会儿道:“可如果让他留下来,便是陌溪对自己狠心。三生希望陌溪对谁狠一点?”
我果断地牵了陌溪的手:“让他自己哭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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