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将陌溪好好夸了一通:“陌溪说话一直都能暖我的心窝子,可近来说话尤其暖我的心窝子。”我往他的碗里夹了条鸡腿作为奖励,“特别是今日对脓包荣说的那番话,是我近来最喜欢听的话。”
陌溪一边将鸡腿上的肉剔下来给我,一边道:“我尚记得幼时,但凡我受了欺负,三生总会为我出气,如今三生被欺负了,我自然也得为你出气。若以后还有这种事,我也定会好好地保护你。”他一顿,然后又道,“只是我愿三生永远不会受欺负。”
我因他的话而微微愣神,而后倏地笑道:“陌溪,我本来想说,我今日喜欢的不是你骂了脓包荣,而是喜欢你称我内子。”他闻一怔,我笑道,“我本来便是你的内子,打小定好了的,却一直不曾听你对外人提起过,如今你这样提起,我很高兴。”抢在陌溪解释之前,我又道,“可方才你说的话,比称呼我为内子更让我高兴。”
我埋头吃肉:“你会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的。”
翌日,陌溪如此前一样,早早地便去上朝了。
我窝在房间里烧着炭看话本子。我前日走在大街上都撞见了夏辰,昨天去个茶楼也能被夏衣撞上,我琢磨这几日当是不宜出行的日子,今日便打算在屋里躲懒,老老实实地等陌溪归家。
我看话本子看得正起劲儿,忽听院子外面一阵嘈杂,我眨巴了两下眼,思绪慢悠悠地从故事里抽出来,只道京城当真是个不祥之地,不出门也能有事找上门来。我一叹,合上书,理了理衣裳打算主动出去“找麻烦”。但仔细一听,那些嘈杂声音渐近,却是极为规整轻细的脚步声。
官兵?
自打我有灵识以来便是一个守规矩的灵。我被冥差抓过,被冥王骂过,被除妖师追过,被天师打过,却还从来没被官家的饭桶围攻过。
此乃人生第一次经历,让我有些许激动。
我出了房门,立在院子里,一直盼着他们破门而入一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让我瞅瞅官家到底有什么阵势。不料等了半天却等到一阵规规矩矩的敲门声,我不胜失望,便只好规矩地去开了门。
官兵大概是藏了起来,门口只站着一个清秀的小姑娘。我瞅了她半天才认出,这不是前日被陌溪扔在大街上的施倩倩吗!
她见我开门,顿时一阵被雷劈了的形容,喃喃自语着:“当真有个女人,哥哥竟没骗我……他当真带了个女人回家。”
联想到昨日脓包荣上门强求陌溪娶施倩倩一事,我心里隐隐有了谱,她这是打算亲自来探探陌溪的底呢。
我心道,喜欢是一回事,让旁人上门当说客是一回事,自己亲自上门纠缠又是一回事。我如今日日盼着陌溪娶我,可不能到这当口儿了让这姑娘纠缠得陌溪娶不了我。是以我将双手往胸前一抱,斜倚在门边,挑眉道:“不错,我当真是他的女人,自小便与他睡作一堆。你有何指教?”
小姑娘始终见识少了些,被我这话轰得外焦里嫩,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在地上。看着她惨白惨白的脸,我心道这姑娘实在太软了,莫说比上我,便是比夏衣也落了几个档次。适时一个中年妇人突然从旁边蹦了出来,扶住施倩倩,指着我喝骂道:“休得欺负我家小姐!别让你这些污秽语损了我们小姐的耳朵!”
我十分无辜:“她问,我答,句句属实,哪里污秽了?”
施倩倩的脸色更白了。妇女骂道:“大胆妖妇!竟敢对小姐无礼!来人呀,拿下!”
我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分明是这妇人无理取闹才是。我还想与她讲讲理,旁边眨眼间便蹿出一群青衣官兵。
终于给我等到了!这群饭桶围了过来!
我眼睛一亮,兴奋地“噢”了一声。那妇人却一阵大喝:“她要耍暗器!保护小姐!”
刹那间,“铮铮”的拔剑出鞘之声听得我汗毛微立。
我张了张嘴,“和为贵”三个字还没起头,一把大刀便向我头上砍来。经过人世的磨砺,我的脾气已比初来之时要收敛许多,但也不带这么让人欺负的,顿时眼神一厉,狠狠瞪向第一个向我冲过来的士兵。
没修过法术的凡人被我这阴沉沉的一瞪,登时腿软,“扑通”一声跪下给我行了个大礼。
后面的人却没有学乖,一窝蜂地向我扑来。
我捻了一个诀,手臂轻轻一挥,围攻过来的士兵们全部被拍飞了。我叹气道:“做人应当注意观察,审时度势。”
施倩倩与那位妇人都被阴气扫到,跌坐在地上,愣怔地望着我。我上前伸手欲将那妇人拉起来,她大叫一声“妖怪”,连滚带爬地跑了。我只能转而去扶施倩倩。
她倒是乖乖地任我拉了起来,我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道:“再喜欢一个人,也应当有自己的尊严。这样上门找碴的事以后别做了,失了身份不说,还费力不讨好。嗯,还有,陌溪的这三辈子都已经被我定了。你若是真心想勾搭他,三辈子以后再来吧。”
我这话说的是事实,却没想过听在她耳朵里是另外一番味道。她眼眶一红,泫然欲泣地扭头跑了。
我将门口好好清扫了一番,便又淡定地回去翻我的话本子了。我犹记得方才刚看到才子佳人初见面,佳人强吻才子那一出,应当是出不俗的戏。
傍晚,陌溪急匆匆地回来了。
我倚在榻上,斜睨了他一眼,又继续看我的话本子。他在门口站了一阵,目光似在我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了许久。他默默地走进屋,在榻边坐下,斟酌了几番才道:“我听闻今日有官兵来过。”
“嗯。”
“可有受伤?”
“没。”
两句话答完,陌溪沉默下来。我将话本子扔到一边,起身坐好,直直地望着他:“你想问什么?”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我道:“官兵是我打跑的,施倩倩也是我赶走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竟颇为无奈地笑了出来。
我挑眉道:“怎么?原来你是想娶那个将军女儿的?嗯,倒是我不对,毁了你这桩姻缘。你既如此不舍,我去把那姑娘找回来就是,我看她对你用情还是挺深的。”说着我便往外面走去。
他拉住我,脸颊有些泛红:“三生,你明知我并非此意。你……你能为我吃这番醋,我心里其实是开心的。只是……”
“只是?”
“那些士兵说你是妖怪……”
我摇头:“我不是妖怪。”
陌溪盯着我,眼睛深处藏着些许无奈之色。
见他这表情,我恍然大悟:“陌溪,你也觉得我是妖怪?”我话音微顿,然后道,“还是你一直便把我当作妖怪?”
陌溪蹙眉。
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没错,我与你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容貌没有半分改变。想生火的时候便能生火,想吹风的时候便能起风,你认为我是妖怪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喉头一哽,心里觉得有几分委屈和心寒,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如今可是怕了我?可是嫌弃我?”
话音一落,陌溪的脸色变了几变,对我素来温和的面容难得显出几分怒色:“我为何要怕你?为何要嫌弃你?你是妖怪又如何?我只知道我的三生并不曾害我,陌溪并不是一个无心的人,这世间谁怎样对我,我都有所感!且不说三生你并不是一个作恶多端的妖怪,即便你是那样的妖怪,我此生还就喜欢上了你这样的妖怪!”
“喜欢”二字让我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那些委屈霎时便化作了飞烟。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我知陌溪的脾气一直很好,对我更是温和得没话说,难得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我觉得很是稀奇:“那你在怕什么?”
他脸色一僵,被我一语道破心境让他有些难堪。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一声道:“三生,我怕你被欺负。”
我听了觉得好笑:“你可还记得王小胖子家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