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我怒道,“把血留着,让他追了妖怪回来自己看,现在喷得越多越好,越狰狞越好!让他看看自己都干了什么!”
石大壮叹道:“三生……他委实什么都没干。你这么伤害自己又是何必?既然你方才自己都说了孟婆汤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你明知……他已不是以前的陌溪,你这样做,也不一定能换来他一个疼惜的眼神,你到底为何这般执着?”
为何执着?
这个问题将我问得愣住了。
执着于让重华对我好,执着地拿现在的重华和以前的陌溪相比,执着地希望现在的重华还能像上一世的陌溪那样和我相处。
我不是不知道孟婆汤的厉害,只是期待着陌溪能成为喝过孟婆汤后最特别的一个,而我能成为让陌溪变得特别的理由。特别到能让他有摆脱掉孟婆汤的力量,能让他将我刻在灵魂深处,像烙印一样,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过多少时间,都无法抹去。
熟悉冥府往生力量如我,也会在心里期盼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
原来,何必执着与冥顽不灵不过是因为一个是旁观者清,一个是当局者迷。
一时间,我竟恍然明白了狐妖的心情,不甘心、放不下、舍不得。就算心里对所有的事情都想得清楚明白,但做出的行为,在旁人眼里总是逃不过“痴傻”二字。
我傻了许久,直到石大壮在我身边松了口气:“终是止住血了。”
话音刚落,便见逃走的狐妖忽然从天而降,径直被丢在了我身前。
重华自林间走回,看了我一眼,微微皱眉。
我脖子上的血虽然被石大壮止住了,但刚才喷出来的血液已染红了我的大半个身子,连着将石大壮也喷得一身狼狈,场面好不触目惊心。
我凄凄哀哀地望着他,等他说几句关心的话给我暖暖心肠。可是到最后,他却只说:“你可还有力气取出她身体中的魂魄?”
我心里的委屈从五脏六腑都一起涌到舌尖上了,但最后,只能咂了一下嘴,自己尝了尝这苦味道,动了动脖子道:“没问题。”
他不会是喝过孟婆汤后的例外。
我在心里提醒自己,慢慢来,慢慢来,勾搭陌溪的这一世才开始呢,还早。
我撸起被血染得湿漉漉的袖子:“小伤,溅出点血而已,不碍事。”我说完这话,场面静默了很久,只有狐妖一人在地上蠕动着想要逃跑。
小风刮过,石大壮小声哼道:“那……你是不是该把她的魂魄取出来了呢?”
我还直勾勾地望着重华,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你不拦着我吗?”我问,见他皱眉,又道,“我在逞强呢,你都不拦着我吗?”
石大壮在一旁扶额,重华动了动嘴角道:“你有能耐逞强,便该有能耐憋着别说出来。”
“我不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逞强呢?”我教训他,“重华,我在给你机会心疼我,你要珍惜。”
他有些怒了:“你先前不是说这妖伤不了你吗?”
他有些怒了:“你先前不是说这妖伤不了你吗?”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呀?先前我说我不是妖怪怎不见你信?”
重华额上的青筋跳了跳。
打赢了嘴仗,我心里总算舒坦多了,这才转头看躺在地上的狐妖。
她或是觉得我们都没注意她,拼命地往旁边滚,意图逃跑,只是伤得太重,挪得还没乌龟快。我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禁锢住:“我理解你的不甘,也明白你现在不管怎样都想不通这事儿的心情,所以知道靠别人劝你是劝不出来的。”我道,“我动手咯。”
我用拇指在狐妖的额头上一点,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挣扎,重华与石大壮都被她身体里涌出来的阴气逼退两步。我口中念着收魂的真,拇指上金光闪过,转手之间,一团白乎乎的气体便被我捏在掌心里。
一魂一魄的残缺让魂魄的形态极不稳定,随时有可能灰飞烟灭。
我一张嘴,将她的灵魂吞入口中,以己身为宿体,暂时承载她这残缺的魂魄。
这样做有风险,一旦不慎,被她的灵魂夺去肉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我自信地认为,以我的魂魄与精神力量的坚韧程度,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概率实在太小。
重华眯着眼语气微妙地问我:“你方才吃了何物?”
“天地精华。”我大方道,“味道苦中带甘,你想吃吗?我可以吐出来让你尝尝。”
于是重华又不搭理我了。
我看了看地上已瞬间僵硬且慢慢发黑的狐妖躯体,吩咐石大壮:“让别的小妖将她的躯体埋了吧。我们趁现在去找那负心书生,争取今天之内便将另外的魂魄找回来,然后送她去转世。”
石大壮点头:“知县府邸我能找到,遁地去不过瞬息之事,找到书生也简单,唯一棘手的,是那书生随身带着的法器。”
我默默地转头看向重华,石大壮也与我一同转头去看他。
重华默了一瞬,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你颈上的伤口尚有血渗出。”
我以为他还在纠结帮不帮妖怪这回事,所以在找借口推托,忙赌咒发誓地保证:“我这当真只是皮肉小伤,看着吓人,决不妨碍我除暴安良。”
他皱眉默了一会儿道:“去便是。”
石大壮挥手一施法,缩地成寸,不过眨眼时间,四周景色便已变了,这是砖墙围成的小院,院中幽静无人,看这花草树木,当是一个县衙府内的花园里。
我左右看了看,问石大壮:“那书生如今既然做了县太爷,青天白日的,自是该在公堂上办公,再不济也该在书房里待着,你将我们带来这花园里作甚?”
石大壮高深莫测地一笑道:“我带你来自有带你来的道理。”话音未落,却听假山遮挡住的小路那头有脚步声缓缓踏来,石大壮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轻声道,“之前想帮狐妖时,我还是来踩过点的。”
那边的脚步声越近,渐渐传来了一个男子极轻的声音:“还是回去歇着吧,昨日吐了一晚,今早也没吃什么东西……”
“整日躺着也乏力,小家伙待在肚子里也无聊。我得走走,他才不闹腾。”
这番对话听得我们三人一呆,竟是这书生与那知府家的官小姐有了孩子。
这想法才在我脑海里闪现,我便忽觉体内一阵气息涌动,其凶猛程度几乎让我站不稳身子,往斜里偏了一下,拽住重华的袖子,才稳住神。重华皱眉看着我,倒难得有良心地没将我甩开:“怎么了?”
我拍着胸口顺气:“狐妖她吃醋地怒了……”
重华眼神微沉,我还没来得及体会出其中意味,那书生已领着他娘子走过了石头假山,与我们打了个照面。
书生将官小姐往身后一护,肃容问道:“你们是何人?”
我将旁边两人一打量,也肃容回道:“严格来说,我们都不是人。”
书生闻面色一冷,护着官小姐道:“你先离开。”官小姐白着脸看了我们几眼,终是一咬牙,捂着肚子跑远了。
我望着官小姐的背影,思索着摸了摸下巴,这官小姐身上的气息……略奇怪啊。
书生在宽大的袖笼里摸了摸什么东西:“不自量力的妖孽,定又是受那妖妇所托前来送死的。上次让那妖妇跑了,这次决计不会再让你们活着走出县衙。”
重华张了张嘴欲说话,那书生抽出法器,不由分说地便对着重华一照,重华一挥手,以灵气为屏障,将金光尽数挡住。我躲在他身后戳了戳他的脊梁骨:“这下你可知,被人误以为是妖怪,还被不由分说地一通乱打是什么滋味了吧?”
重华冷哼了一声:“你便不是妖也非人,岂可与我对比?”他一挥袖,灵气拍散书生照来的金光。
那法器虽厉害,书生却是个没法力的人。若是我与石大壮,天生该被金光克死,重华却不同,他一身凛然正气与修行之人本属同根,加之几十年修为在身,欺负书生,那是像翻手掌一般容易。
见金光被击碎,书生大惊失色。
重华迈步上前,正色道:“我乃流波山掌门,今日并非受狐妖所托而来找你麻烦,只需你归还狐妖魂魄及内丹,我自会离去。”
书生抱着法器戒备地后退两步:“你以为我会上你们这些妖怪的当吗?”
“那便恕我得罪了。”
书生惊慌失措,知那金光似乎对重华造成不了伤害,他竟一转手冲我照来。我本以为藏在重华身后便无碍,哪想此时重华向前走了几步,书生向后退了几步,在一个斜角的位置“唰”地便照来耀眼的光芒。
我被照得措手不及,当场愣住,回想起上一世那被灼伤的后背,大叫糟糕,心道这次定要毁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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