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草堆里坐起来,我撑起身子,喘着粗气向上望了望。比起十八层地狱,这里的落差根本就不算高嘛,怎么会让我使这么多力气来保命……
肚子上的脑袋动了动,是陌溪醒了过来。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摔着哪儿没?”
他微微一惊,撑起身来。见他动作流畅,应当是没有摔着哪儿,我道:“此处乃荣山下面的山谷,他们找下来应该要段时间,咱们先找条路出去再说。”
我作势要站起来,却觉脚踝一痛,是先前被捕兽夹夹伤的地方在这番折腾下又渗出了血。我弯下腰去,刚想施个法让它好起来,陌溪却赶在我之前按住了我的脚。
“陌溪,我没事。”他抬头看我,我道,“你瞅,我这样一挥手……”我默了一瞬,看着半点没有好转的伤势,揉了揉额头,“今天……状态不对……”
陌溪只默不作声地将我的裤腿拉开,然后撕了他自己的衣服为我裹上。
看着他沉默专注的脸庞,我忽然开口:“陌溪,你怎么看起来……有点难过?”
他指尖一顿。
直到将伤口包好之后,他才拉了我的手,在掌心里写道:“我还是没护好你。”
我轻轻摸他的脑袋:“你已经将我护得很好了。”
他的指尖在我的掌心里停顿了很久:“我本以为若有一日能再见三生,定能护你无虞,可如今还是连累你与我一同受罪,真是……”我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写下去。
“陌溪。”我道,“对三生而,唯有与你分开,才是受罪。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享受,都值得让我比之前更加珍惜。”
陌溪这一世最多还剩几十年,我要是再耽搁,可就再也没法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所以不管白齐是算计也好,阴谋也罢,他让我早点见到了陌溪,这就是好事一桩。
陌溪任由我将他握了一会儿,直到我看得他的脸颊微微发烫,他才别过头去,蹲下身子背对着我。我顺从地爬上了他的背,让他背着我向前走去。
“这还是第一次呢。”听到我这句呢喃,陌溪微微转过头来看我,我笑道,“我背过陌溪很多次,陌溪还记得吗?”
他点头。
可他想的范围大概与我不一样,我想到的是第一世的小陌溪才上学堂时,被人欺负后我将他从书院背回来的场景;还有第二世时,我将中了阴瘴之气的重华从溪边驮回小屋的场景;自然,也有这一世背着小时候的陌溪去玩的场景。可是好像记忆里,当真还没有一次是陌溪背着我慢慢走的。
我叹息一声道:“原来,咱俩的性别一直弄反了啊。有哪个话本子从头写到尾,是佳人一直背着才子走的啊?”
陌溪失笑,弯腰驮着我,让我伸出手去,在掌心写道:“以后我一直背着三生走就是。”
我喜欢听陌溪给我承诺以后,因为那就好像我们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一样,就算知道他说的“一直”和我的“一直”不太一样,我也愿意去相信。
我抱紧陌溪的脖子,在他的脑袋边蹭了蹭:“陌溪啊,三生沉吗?”
他摇头。
“你说我沉吧。”
他奇怪地转头看我。
我也眨巴着眼看他:“你说来试试。”他失笑,最后还是摇头。我有些失落:“你若说沉,我便有安慰的礼物给你。”
他仍旧坚定地摇头,最后索性转过头去不看我了。我忍住把他的脑袋拧过来的冲动,想了想,又道:“即便不沉,你背着我也是要使力气的,三生给你打打气吧。”
陌溪点头。
我欣喜地将嘴巴凑了上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陌溪浑身一僵,又转头看我,我抹了抹嘴:“没错,方才我就是在找借口占你的便宜呢,你生气了吗?”我在他还愣神之际,道,“你若生气,便把这便宜占回来吧,来,给你占。”我把脸凑过去。
陌溪却半晌没有动静。
在我失望地以为陌溪当真正直得和木头一样,打算转头用眼神去指责他的时候,温软的唇带着小心翼翼与忐忑不安的情绪慢慢贴上了我的脸颊。
有点温热,有点湿润,让我的心霎时软成一片,四肢百骸像是被火烧了一阵似的暖了起来。
我竟没出息地在这种大概连“亲”也算不上的触碰下,默默烧红了耳朵……
“陌溪你真讨厌!”我把脑袋埋在他的肩头上使劲儿蹭了蹭,“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勾引人了!”
陌溪顿了一会儿,我大概能想到他呆怔的眼神,隔了会儿,没见我抬头,我听他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继续背着我向前走。他的背很宽阔,像是能承载我所有的任性和无理取闹,又像一个蜜罐子,把我这些情绪都转换成了甜蜜。
我们不知沿着山谷里的水流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又黑又深,水流都往山洞里面流去,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到这里,竟走成了一条绝路。
我往山洞里望了望:“往回走吧。”
陌溪没动,细细听了听山洞里的声音。他与我比画说山洞里或许有出路。这我倒是看不出来的,不过陌溪既然如此说了,那我便随他进去就是。
洞穴里又潮又黑,陌溪几乎是摸着墙壁在走,行得极缓。
我憋了憋气,一咬牙点了一簇鬼火在掌心里燃着。陌溪对我这些举动显然已经习惯了,只在初时惊了一瞬,便借着鬼火的光在洞穴里行起来,动作显然比方才快了许多。
这洞穴里有的地方有路,有的地方没路,陌溪便脱了铠甲,背着我,一会儿在水里游,一会儿在湿滑的石头上走,有的地方还是靠手攀着洞穴岩壁艰难爬过去的。
走了这一遭,待看见了洞穴另一头的微光,陌溪侧过脸来对我笑,我只把手伸到他的胸腔处摸了一把他结实的胸膛,感慨道:“好身段!”
陌溪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却没生气,只默默红了脸,转头继续走。
洞外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几乎让人看不见阳光。陌溪背着我没走多久便看见一条小溪蜿蜒着向森林里延伸,我回头一看,才发现我们出来的那个洞口竟是这条溪流的源头,而荣山已被我们从下面横穿而过。
“沿着溪流走应当能看见人家,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我顿了顿,问道,“陌溪,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沿着溪流走应当能看见人家,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我顿了顿,问道,“陌溪,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陌溪沉默。
我斟酌着语道:“你自幼便重情,这次白齐要杀你,定是让你伤心不已。不过他一直不是什么好人,你也算趁此机会将他的面目看清了。以后你别再管那些战争之类的事情了,就当今天是个新的开始,你与我一同寻个世外桃源隐居,可好?”
他顿下脚步,转头看我,我还没从他的眼睛里读出回答,忽然嗅到一股微弱的妖气,带着点我略熟悉的气味。
我一转脑袋,猛地看向右侧,只见一道白影倏地闪过,我怔神:“喂。”寂静的森林里没人回答我的话,连陌溪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拉着陌溪的衣襟使唤陌溪将我背着往右边走,“姑娘,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儿。”
林间又静了许久,才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自树后走出。
不出我所料,果然是夏衣,转世为狐妖的夏衣。不过……
“你怎会在此?”我问道,“石大壮呢?”
上一世一别已有三十年,我以为当时的小狐妖用了她姐姐的内丹化为人形之后,石大壮定会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好好照顾,演一出强取豪夺的戏码,哪能想到这一世还会在这荒山野岭里碰见她。
难不成,石大壮当真移情别恋了?
夏衣一皱眉,神色蓦地冷了冷:“你如何识得我师父?”
师父?我摸着下巴琢磨,石大壮当真变聪明了,这层身份往小姑娘头上一扣,他不管说什么小姑娘都得乖乖听着了,要她往东就往东,要她向西便向西,想牵牵小手、摸摸脸蛋什么的,那可是绝对方便啊!
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当时若让陌溪拜我做师父,如今也不会这般受白齐欺负了。
“我与你师父乃老友。”
夏衣的眼神霎时变得有几分奇怪,她嘀咕道:“师父他……朋友还真多。”这话乍一听竟有几分酸醋气在里面。
陌溪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奇怪语气,转头看我。我却一头雾水,这一世我与石大壮根本就没打过照面,她这一番醋吃得委实莫名其妙,我道:“我与你师父当真只是故交,不信你可回去问问你师父。”
她显然没有信我,我也不打算再对她解释了,只道:“你可知离此处最近的人家在哪儿?”
夏衣一扭头,无视我的存在,自顾自地往另一方走去:“我不知道,你与我师父那么好,你自去问我师父吧!”
我又……几时说过我与她师父好了?这熊孩子的醋劲儿当真不比第一世时来得差啊!
陌溪却有几分不悦,眉头一皱,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两步迈上前去,作势要擒了夏衣来问话。
先前陌溪与我待在一起,见他脾气好会脸红,我便还当他与小时候一样软软的好拿捏。没想到这么多年的行军征战,他倒是养出了几分暴脾气与不喜被人挑战权威的性格。
可夏衣好歹也是个妖怪,即便陌溪上过再多战场、武功再厉害,他也不是以前那个重华尊者了,没有法术防身,光凭武功好、身体棒可斗不过妖怪。
陌溪还未走到夏衣身边,我刚想开口让他回来,夏衣却猛地一顿,回头猛地瞪了我与陌溪一眼:“还敢跟来找死!”她一转身,劈手便向陌溪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