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陌溪手里握着一大把草药回来了。
他在我身前蹲下,挽起我的裤脚,露出伤口,将草药在手里揉碎,然后盖在我的伤口上面。这些事情他做得那么认真,让我都不好意思唤他的名字,好像会惊扰了他一样。可是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我还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为他擦干。
“陌溪。”我忍不住道,“你若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对三生的事情上心就好了。”
他抬头望我,被夕阳余晖映亮的眼睛里面有几丝疑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说。我笑着摸了摸他的眼睛,换了话题:“你饿不饿?”
吃饭的时候,夏衣总算被石大壮从屋子里哄出来了,夏衣看了我几眼,撇了撇嘴,略带着点不情愿道:“那个……先前是我不对,误会你了。”
“没事。反正我都被你误会习惯了。”我顿了顿,道,“你着实误会我了,可别的人没误会,该怎么办你还得怎么办。”
石大壮夹了块肉到我碗里:“你吃饭就好。”
我不客气地吃了他孝敬的这块肉,陌溪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却在石大壮为了堵我的嘴准备第二次夹菜给我时抢了他筷子下的东西,夹到自己碗里,又换了别的东西夹给了我。
这一番动作看得我与石大壮都有些愣住了,陌溪毫不介意我俩的目光,只不动声色地吃饭。
石大壮失笑,转头看夏衣:“你看……现在我若留他们住几晚,你可还有意见?”
夏衣撇嘴,转而问我:“就三间房,师父一间,我一间,你们两人可愿睡一间房?”
陌溪夹菜的手一僵,没等他答话,我便自顾自地道:“无妨,我与他连同一床被子都盖过。”在这一世陌溪还小的时候,可是日日缠着与我一起睡的,我转头看陌溪,“你现在还爱踢被子不?还踢被子,咱们就分开盖。”
陌溪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般。
我望着他等他回复,夏衣与石大壮也神色微妙地望着他。
长久沉默后,陌溪脸颊染着绯红,默默地缩回夹菜的手,扒了一口饭,耷拉着脑袋摇头。
我拍案决定:“那就盖一床。”
陌溪又着急地摆手,在桌上写:“我睡地上便可。”
“你害羞?”我善解人意地道,“好吧,那就盖两床被子。”
陌溪动了动手指,我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来,吃饱了好睡觉。”他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我,黑色的眼珠里映出了我的笑脸。他默了一会儿,只乖乖地将肉吃掉了。
入夜,洗漱完后,我爬上床躺着,见陌溪站在一旁不动,拍了拍身边的被褥:“陌溪还不想睡?”他磨蹭了很久,才慢慢挪了过来,像英勇就义似的褪了外衣,钻进他自己的被子里盖好,然后像木头一样,摆好姿势不动了。
“陌溪。”我唤他,他直挺挺地躺着,只是眼珠子往我这边转了转,“你忘了吹灯……”没听我将话说完,他像是得了什么赦令一般,一掀被子就要往床下跑,我将他的手拽住,“我是想说,没吹便算了。”他转头看我,我道,“别吹了,我已在黑暗里待得足够久。今晚就点着灯睡吧,亮堂点好,我也可以好好看看你。”
这话触碰到了陌溪过去的记忆,一时让他忘了现在的场景。他稍稍弯了背脊,放松下身子,在我的掌心轻轻写道:“以后不会让三生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了,我会一直在。”
我眯眼笑,重新给他盖好了被子,然后把自己凉凉的脚伸到他的被窝里面去,借着他的体温温暖自己。
掌心有点痒,是陌溪在被窝里抓住了我的手慢慢写着:“你脚上裹了药,别蹭掉了。”
陌溪写的东西我没有听进心里,倒是他的指尖在我的掌心摩擦出的痒痒的感觉一直痒到了心尖上。我抓了他的手,倏地道:“陌溪,咱们今天洞房吧。”
陌溪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轰了脑袋一般,连呼吸声都没了。
我在被窝里抓着他的手,掰着他的手指给他一个一个地数:“你瞅,第一,我喜欢你;第二,你喜欢我;第三,现在夜深人静,咱们躺在一张床上,依着话本子的规矩,都这样了还不洞房,那简直是天理不容的事。”
陌溪瞪大眼看着我。我凑过脸去便要亲他,但见他蓦地回过神来似的抬起手,将我的嘴捂住,稍一用力推开我的脸,红得像被蒸过一样的脑袋轻轻摇了摇,无声地说着不行。
我蹙眉:“为什么不行?”
他捂住我的嘴的手指往上爬到我的脑门上,像是画符咒一样在我的脑门上写着:“我们还不可以。”
心里边暖暖的感情被他这几个字吹冷,我琢磨了一会儿:“你是觉得咱俩的身份不被世人所容,所以不与我洞房?”
陌溪红着脸摇头,牵了我的手,在掌心写道:“应该有个婚礼。”他顿了顿,解释,“我现今身份不允,所以暂时无法给三生什么名分,我怕委屈了你,也怕辜负了你,所以待得有朝一日,时机允许,我定娶三生为妻,令天下皆知。”
他这番话让我想起了第一世的陌溪。
原来这便是陌溪的本性啊,对谁好,就全心全意地对她好,生怕给不了她保障,生怕对不住她。多么庆幸我能成为陌溪的那个她。但是……
我轻叹道:“陌溪,你辜负的是大好春光。”
他红着脸只顾埋头在我的掌中写:“我还是睡地上……”
我缩回自己的被子里躺好:“三生不会强了你的,陌溪别怕。”
翌日一大早陌溪便穿上衣服出门了,说是我脚上的伤口还没好,今天该换药了,他去摘点药回来。他语气里藏着浓浓的担忧,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没多想,只摆了摆手让他走了。待我睡醒,已是日上三竿,我起了床,一穿鞋才看见,自己脚上的伤还在哗啦啦地流血。
我一愣,这才想起这伤是我自己用法术弄的,草药哪能止住血。这伤口看得我自己都发怵,更别说陌溪了。
我一愣,这才想起这伤是我自己用法术弄的,草药哪能止住血。这伤口看得我自己都发怵,更别说陌溪了。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陌溪出门的时候约莫是两个时辰前,他去找药应该是急着往回赶的,但是现在还未回……我心里莫名地起了几分担心,推门到院子里,但见石大壮领着夏衣从外面提着野菜回来,我道:“你们可看见陌溪了?”
石大壮奇怪地问:“他不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吗?”
我心里担忧,此处和他们先前的战场不过一座山的距离,若是绕路走过来,今天也能走到这里,白齐的人如果遇见了陌溪……
我正想着,忽听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我从院门看出去,树林间奔来一匹快马,马背上坐的正是陌溪,而他身后跟随的,是一群轻甲将士。原来他不是遇见白齐的人,而是遇见自己的人了。一时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石大壮见我如此,道:“这已经是最后一世了,三生何不任性一些,直接将陌溪敲晕了带走了事?你若下不了手,今日我可以代劳。”
我转头看石大壮,他说的这事我不是做不出来,而且就算我这样对陌溪,他醒来之后估计也不会怎么怪我,我却不想这么对他,只因……他是陌溪啊,战神陌溪,不该为任何感情屈居一隅,当然,他自己愿意是一回事,被我强迫则是另外一回事。
“我自己知道。”
陌溪在院门前翻身下马,疾步走进来,脸上没有笑容,神情却比昨日冷静了许多,看来这些将士让他感到很安心呢。
他先看了看我腿上的伤,见还在淌血,欲将我打横抱起。我小使了一个千斤坠的法术,让他一时没抱得动我。陌溪奇怪,我帮他理了理衣襟道:“陌溪,先前我问你,你还没答我呢。”我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愿意就此与我一同隐居吗?把这些战事、国事都躲开,可好?”
陌溪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去,他看着我,在我的掌心里写道:“三生,有的事无法避开。”
我知道,所有的事都可以避开,避不开的,唯有自己那颗心。
我抬高了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陌溪想要皇位?”
他眼中的亮光让我心头一颤。他是想要皇位的,但陌溪你可知,你今生的劫数是求不得啊……
可是看着他的眼睛,这句滚到嘴边的话又被我咽了下去,我只拉扯出一个笑容对他道:“好。三生帮你。”
陌溪将我抱上马背,离开前,石大壮在院子里轻声唤我:“三生。”我转头,他挥了挥手,“保重。”
我看着他与夏衣并排站着的模样,忍不住回忆起了前几世那些过往。他们这一对,过程虽曲折了些,如今也算是得了善果吧,而我与陌溪……
我有些感慨:“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