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血污。他嘴唇哆嗦着，在荀彧那双洞察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就在他几乎要崩溃脱口而出“假的”那一刻——

“铮！”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如针的金铁摩擦声，从厅堂角落阴影处传来！刘苟猛地转头！只见貂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屏风之侧，素手正从发髻间抽回一支衔珠凤簪，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仪容。她并未看刘苟，那双颠倒众生的眼眸只专注地望着荀彧，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温婉。

但刘苟看得分明！簪尾一缕微不可察的寒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颈侧要害一闪而没！无声的警告！比架在脖子上的钢刀更致命！郿坞！这疯婆娘要用郿坞灭口！所有的话瞬间堵死在喉咙里！巨大的恐惧压倒了荒谬！他猛地低下头，避开荀彧的目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如破锣的声音：“…能！能肥田！焦炭废渣…掺…掺土里…壮得很！郿…郿坞那老炉灰…就…就这道理！”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荀彧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他和角落的貂蝉之间缓缓扫过。

沉默。只有炭盆里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荀彧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响起：“如此…甚好。你且退下养伤。焦炭废渣肥田…本官自有安排。”

百工院赐居小院。更深露重。刘苟趴在冰冷的软榻上，断腕伤口在麻布下灼痛，腰臀撕裂处传来丝丝缕缕的抽痛，都比不上心底那团被貂蝉算计、被荀彧逼问、被张铁头叔侄血债压得喘不过气的冰冷怒火！枕边，那枚染血的玉玦在黑暗里幽幽泛着寒光。

门轴发出一声比叹息更轻的呻吟。幽冷的兰香弥漫开来，驱散了药味，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貂蝉。她无声地立在榻前，依旧是那身素雪，赤足踏在地面，如同暗夜凝结的霜华。手中没有金簪，只有一只小巧的青玉盏，盏中盛着半盏散发着奇异清苦药味的黑色汤剂。她俯视着刘苟，眼神如同在审视一件刚刚历经风雨、残破却仍有价值的古董。

“督农使…受苦了。”声音清泠，听不出半分关切。她将玉盏放在榻边矮几上，目光落在那枚玉玦上。“荀彧信了‘炉灰肥田’…你的命，暂时无虞。”

刘苟猛地扭头，眼中是枯井般的死寂与压抑的狂怒：“信了？他信个屁！他看老子的眼神…跟看死人没两样！还有张铁头…他侄子…”虎子肠子流了一地的惨状和那句带血的“滑溜…”在眼前闪现，他胃里又是一阵翻绞。

“几个匠人罢了。”貂蝉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谈论草芥，“乱世之中，人命如蚁。能死在督农使开创的‘伟业’基石之下，是他们的造化。”她指尖轻轻拂过玉盏边缘，“饮了它。安神定魄，助你…早日复原。”汤药苦涩的气味更加浓郁。

刘苟盯着那黑如墨汁的药汤，又看向貂蝉那张完美无瑕却冰冷如面具的脸。毒药？绝嗣药？还是…让自己变真傻子的药？恐惧与抗拒让他浑身绷紧。

貂蝉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到骨子里的弧度：“放心，不是毒药。妾身还需督农使的‘脑子’…去想那郿坞地宫…真正的位置。”她俯身，幽冷的香气笼罩下来，指尖掠过刘苟耳侧的乱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饮药…或者…”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缠满绷带的断腕和腰臀撕裂处，“妾身不介意…亲自‘帮’你复原。”

赤裸裸的威胁！刘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浓烈的药味呛得他肺腑生疼。他伸出仅存的左手，颤抖着端起那冰冷的玉盏。黑沉沉的药汤倒映着他扭曲变形的脸，如同通往深渊的入口。

他猛地仰头，将整碗药汁灌入喉中！极致的苦涩瞬间炸开，顺着食道一路烧灼下去！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从胃部蔓延向四肢百骸！意识如同坠入冰窟，飞速模糊下沉！

在他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丝清醒里，感觉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掌，如同毒蛇般轻轻覆上了他平坦的、毫无防备的小腹…

窗外，许都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唯有工坊区残存的炉火如同垂死巨兽的眼，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明灭不定。那枚沾染了无数鲜血与阴谋的玉玦，在枕边无声地吸收着黑暗，等待着下一次在胭脂血色中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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