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腥风已扑到脸上!张铁头扭曲的脸、染血的炉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刘苟甚至能看清对方牙缝里迸出的血沫和眼中倒映的自己那惊骇欲绝的惨白!完了!这个念头如同冰水灌顶。视网膜边缘猩红乱码疯狂闪烁,却被纯粹的死亡恐惧碾碎。他本能地蜷缩闭眼,断腕徒劳地护住头脸——
“噗嗤!”
一声沉闷粘腻的钝响!
预想中的颅骨碎裂并未到来。滚烫粘稠的液体溅了刘苟满头满脸!浓烈的、带着铁锈腥甜的咸腥味瞬间灌满鼻腔!
他猛地睁眼!只见张铁头前扑的狂暴姿态凝固在眼前咫尺!他圆瞪的眼珠几乎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刘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截雪亮的矛尖,从他大张的口中穿透而出,带着猩红的血沫和碎裂的牙齿!矛尖末端兀自滴落着混合脑浆的粘稠血液!矛杆被一只覆盖着精铁臂甲的大手牢牢握住,纹丝不动!
王肃!他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张铁头身后,脸上横肉虬结,溅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白之物,眼神却冰冷如屠夫剔骨。“狗东西!敢袭杀督造吏?!”王肃手腕猛地一拧!“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穿透口腔的矛尖搅碎了张铁头的颈椎!狂暴的身躯如同被抽走脊梁的蛇,瘫软下去,被王肃一脚踹开,沉重地砸在焦黑的废墟上,激起一片灰烬。那双失去神采、却凝固着无边恨意的眼睛,空洞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刘苟瘫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被张铁头滚烫的鲜血浇透,粘稠的液体顺着额角、鼻梁往下淌。他看着地上那具仍在微微抽搐、口鼻涌血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滚动着腥甜的呕吐感,却死死压住。死了…真死了…就因为自己说了句钢珠…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宿命感攫住了他,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刘督造!”王肃拔出长矛,在尸身上蹭了蹭血污,声音带着不耐烦的粗粝,“能站起来吗?荀令君…要见你。”他目光扫过刘苟腰间、臀腿间凝固的油污和新鲜的血迹,毫不掩饰厌恶。
署衙偏厅。药草焚烧的淡薄青烟弥漫,试图驱散那无形却沉重的血腥与焦糊气。荀彧端坐主位,素色袍服纤尘不染,面前的紫檀案几上,却静静躺着几枚鸽子蛋大小、布满锤痕麻点、在烛火下泛着冰冷金属幽光的粗糙钢珠。旁边一卷摊开的麻纸上,是张铁头侄子虎子那最后带血的遗:“…滑溜…俺还想试试…”墨迹旁晕开一片暗沉的褐色。
刘苟被两名甲士“搀扶”进来,如同刚从血池捞出的人偶。断腕的绷带已被血浸透,腰臀间的撕裂伤在油污下阵阵抽痛。他垂着头,不敢看荀彧,更不敢看案上那几颗沾着血债的钢珠。
“丙字七号炉,役夫匠人死十六,重伤九,废三。”荀彧的声音清越平和,却如同冰冷的秤砣,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张铁头,袭杀上官,伏诛。”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钢珠表面粗糙的凹陷,“此物…何名?”
“滚…滚珠…”刘苟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滚珠…”荀彧重复着这个陌生而贴切的词语,目光落在麻纸上那片血字,“‘滑溜’…虎子至死,犹念此物之利。”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穿透刘苟身上凝固的血污和狼狈,直刺那躲闪的眼底,“此物…仅为此炉而设?”
刘苟猛地一颤!荀狐狸!他看出来了!他喉咙发干,只能嘶声挤出:“不…不止…轴…轴承…能省力…磨盘…水车…弩…弩机…”他语无伦次,却勾勒出一个令荀彧眉头微蹙的巨大轮廓。
“省力即省粮,省时即增粮。”荀彧的声音如同穿透迷雾的晨钟,目光从钢珠移向刘苟,“焦炭熔铁,此物增其速。然…”他指尖点了点钢珠旁的血书,“速成之器,亦能瞬息夺命。人命非薪柴,岂可填炉?”他起身,素袍如云拂过地面,“此物制法,本官会遴选沉稳老匠,详加推演,务求稳妥。你…”
荀彧的目光再次落在刘苟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焦炭废料…肥田否?’此事,本官需你一句实。关乎…兖州百万饥民之望。”
轰——!如同一道惊雷劈进刘苟混沌的脑海!肥田?!又是肥田!貂蝉那毒蛇用郿坞炉灰编的谎,荀彧竟当真了?!还牵扯到百万饥民?!巨大的荒谬感和随之而来的恐惧让他浑身冰冷!承认?自己上哪变炉灰肥田?不承认?荀彧立马就能把他绑去喂饥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