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貂蝉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她掌心托着玉玦，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迎着王肃审视的目光，缓缓上前半步。火光下，她湿漉漉的贴身里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苍白的脸庞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美。“王校尉此差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此玉玦虽出自郿坞，却并非董卓私藏。它真正的来历……”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门口方向，仿佛在确认外面的动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意味，“……关乎前朝秘辛，更牵扯一处……足以撼动天下的地宫宝藏！其位置线索，就藏在这玉玦的纹路与沁色之中！”
地宫！宝藏！王肃的呼吸猛地一窒！鹰隼般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贪婪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了他的心神！撼动天下的宝藏？！董卓当年富可敌国，搜刮无数，难道真在郿坞之下埋藏了惊世财富？！
貂蝉敏锐地捕捉到了王肃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贪婪火焰。她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冰寒一片。“此等干系社稷气运之物，岂可轻易示人，更遑论交予他人查验？”她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家督造冒死自郿坞带出此物，正是奉了司空密令！司空早有嘱咐，此物之秘，非心腹不得窥！王校尉，你今夜率众闯入内室，惊扰‘督造夫人’，强搜禁物……莫非是对司空密令有所不满？！”
“司空密令？！”王肃心头巨震！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贪婪的火焰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扑灭！程昱的严令固然可怕，但若真是曹操的密令……他王肃有几个脑袋？！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貂蝉。眼前这个女人，是曹操的禁脔，她的话……分量太重！再看看地上抖成一团、如同烂泥的刘苟……这滩烂泥，难道真能接触到司空府的绝密？难道他这“督造夫人”的身份，竟是为了掩饰这桩秘密任务？巨大的谜团和强烈的忌惮让王肃一时语塞，僵在原地。
貂蝉不给王肃任何思考权衡的时间！她手腕一翻，那枚散发着幽绿寒光的玉玦已被她飞快地重新拢入袖中！动作快如闪电！随即，她猛地指向地上趴着的刘苟，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至于他！王校尉，你可知此物凶险，寻常人等靠近，轻则神智昏聩，重则暴毙当场！我家督造为此物已耗损精元，形销骨立！司空赐我‘照料’其起居，正为压制此物邪性！你今夜擅闯，惊动邪物，若损及督造性命，泄了地宫之秘……”她目光如冰锥，狠狠刺向王肃，“你担待得起司空之怒吗？！”
刘苟？！耗损精元？压制邪性？王肃猛地看向地上的刘苟——那张惨白如鬼、湿漉漉沾满污泥、瘦得颧骨高耸的脸，那截丑陋的断腕，那筛糠般抖动的身体……配合着貂蝉那斩钉截铁、煞有介事的说辞，竟显得无比“可信”！那玉玦的邪异血沁纹路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一股寒气顺着王肃的脊梁骨嗖地窜了上来！
“搜也搜了！看也看了！王校尉还要如何？！”貂蝉的声音陡然拔至，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凄厉与愤怒，在狭小的内室里回荡！“莫非真要搜到我夫君身上，坏了司空大计，才肯罢休？！”她身体微微前倾，湿透的素衣紧贴着起伏的胸膛，眼眶竟微微泛红，也不知是水汽还是真的逼出了泪光，在火光下显得凄楚而决绝。
这一声“夫君”，如同炸雷劈在刘苟头顶！他猛地一哆嗦，一股难以喻的、混合着巨大荒谬感、屈辱感和濒死恐惧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这毒妇！她竟……竟在此时此地，在王肃面前，称呼他为“夫君”？！
王肃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貂蝉的连番质问、抬出司空密令、点明刘苟的“关键”作用，尤其是最后那声刺耳的“夫君”和凄厉的控诉，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防上。他固然凶悍，但面对曹操密令、关乎“社稷气运”的宝藏、以及一个看着随时会死、似乎真的被邪物侵染的“关键人物”刘苟……他不敢赌！程昱的疑心再重，也重不过曹操可能的雷霆之怒！
“哼！”王肃最终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度憋屈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他眼神阴鸷地扫过貂蝉，又狠狠瞪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的刘苟，猛地一挥手：“撤！”
甲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迅速收队，踩着水渍哗啦啦退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内室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水泊、倾倒的铜盆、粗重的喘息和浓重的药味、水腥气。
王肃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沉重的院落大门关闭落锁的声音再次传来。死寂。
刘苟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冰冷的、混合着泥污的水泊里，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交织，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脚步声靠近。冰冷的、带着水汽的赤足，停在刘苟眼前的水洼边缘。一丝幽冷的、透着血腥药气的兰香，钻入他的鼻腔。
刘苟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沉重的头颅。貂蝉就站在他面前。湿透的素白里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着苍白的脸颊。火光早已被带走，屋内只有窗口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寒潭底部的两颗黑色冰晶，正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没有方才的凄厉决绝。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块已经打好标记、待价而沽的……肉。
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方才托着玉玦的手。幽暗的光线下，她的指尖，赫然沾染着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不是泥污。是血！新鲜的血迹！来自那枚玉玦狰狞的豁口边缘！
貂蝉的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指尖上，又缓缓移向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刘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刘苟瞬间如坠冰窟的弧度。
红绡帐底的杀局并未结束。炉灰深处的谜题也未解开。一枚染血的玉玦，一场赤裸的胁迫。一条被彻底锁死在砧板上的……鱼。卷一终局的阴影，已悄然笼罩在这座被铁锁囚禁的死寂小院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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