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水洼里,倒映着晃动跳跃的火光,甲士们沉重铁靴粗暴踢踏的阴影,还有……貂蝉手腕内侧那抹穿透湿透素绢、如同鬼火般幽幽闪烁的绿芒!形状如钩!
玉玦!它根本没被埋在戊字炉的炉灰深处!它一直……一直就贴在这毒妇的皮肉之上!藏在她那身素雪衣裳底下!刘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铁爪狠狠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紧接着便是狂暴的逆血冲上头顶!巨大的震惊和更深沉的恐惧如同冰水灌顶,将他方才残留的那点卑劣念头彻底浇灭!貂蝉深夜的试探,方才精准的按压,这场突如其来的扑水……全都是算计!她就是要借着王肃搜查的混乱,将这催命的玉玦暴露在火光之下!
冰冷的脏水顺着刘苟的额发、鼻梁滴落,砸进水洼,荡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模糊了那抹致命的幽绿倒影。但那一瞥的惊骇,已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报!王校尉!未见异常!”一个甲士粗暴地踢开墙角堆放的杂物,粗声吼道。“床下干净!”另一个甲士用矛杆捅了捅狭窄的床底。柜门被咣当一声拉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件刘苟带来的破旧囚衣被胡乱翻出,扔在地上。狭小的内室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倾倒的水盆、湿漉漉的地面、凌乱的床铺和被翻出的几件破衣烂衫,再无他物。
王肃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火把的光芒将他脸上的横肉和紧锁的眉头照得如同庙里的怒目金刚。他鹰隼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遍遍扫视着这狼藉的角落,充满了烦躁和不甘。最终,那目光如同铁钉,死死钉在了貂蝉按在铜盆边缘的那只手上!
手腕!火光下,那只欺霜赛雪的素手手腕内侧,紧贴着腕骨凸起处的薄薄湿透的素绢之下——一点幽绿!那如同鬼魅般的、钩月形状的幽绿光芒,正透过被水浸透、几乎透明的丝绢,幽幽地、无比清晰地映照出来!再也无法忽视!
“那是什么?!”王肃炸雷般的咆哮瞬间撕裂了内室的嘈杂!他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阴影将貂蝉和刘苟完全笼罩!粗壮的、覆盖着精铁指套的手指,如同秃鹫的利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抓向貂蝉的手腕!“手腕上!藏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让刘苟几乎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把自己藏进水泊里!
就在王肃铁爪将要触及貂蝉手腕的千钧一发之际!貂蝉动了!她按在铜盆边缘的手猛地一掀!“哐当——哗啦——!”半盆冰冷的脏水夹杂着倾倒的铜盆,朝着王肃下盘猛地泼洒过去!
王肃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铁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身形微微一滞!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空隙!貂蝉那只被盯上的手腕猛地翻转、抬起!不再是遮掩,而是将那点幽幽的绿光,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主动、清晰地呈现在跳跃的火光之下!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带着一种凛然的决绝!
“王校尉!”貂蝉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泠如冰剑出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她苍白的脸上再无半分方才的惊惶楚楚,只有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目光直视王肃那双惊怒交加的牛眼,“你要搜的,可是此物?!”
火光跳跃。一枚鸽卵大小、形如残月的玉玦,静静躺在貂蝉白皙的掌心。玉质呈现出一种极其温润内敛的幽绿色泽,仿佛深潭沉淀了千年寒碧。玉玦边缘并不圆润,而是带着天然的、如同被生生拗断般的锐利棱角!在幽绿玉体的核心部分,几缕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凝固血脉般的深红沁色蜿蜒盘踞,构成一个极其诡异、令人心神不宁的复杂图案,似兽非兽,似文非文!更为刺目的是,在玉玦一角,一小块明显的豁口与裂纹,如同狰狞的伤疤,破坏了整体的完美,却更添了几分凶戾阴森之气!
正是刘苟在郿坞废墟中摸到、被貂蝉强行塞入他暗袋、最终引发无数血案与猜忌的染血玉玦!
王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他不是不识货的大头兵!这玉质、这沁色、这奇诡的造型,绝非寻常物件!尤其是那核心处如同活物般的血沁邪纹,给他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这玩意儿……沾着大因果!
“此乃何物?!”王肃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厉声喝问,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枚玉玦上,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刘苟!说!此物何来?!”
矛头瞬间转向!刘苟如同被毒蛇咬中,浑身剧颤!他趴在水泊里,头脸深埋,恨不得钻入地缝!完了!果然来了!貂蝉这毒妇是要借王肃的刀,彻底逼他在这玉玦上坐实!承认?他哪知道这鬼东西的来历!不承认?刚才水洼倒影里他那惊骇欲绝的反应,王肃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否认,只会死得更快!
巨大的恐惧让刘苟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何来?”貂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嘲讽,替刘苟回答了。她没有看王肃,目光反而落在掌心那枚散发着不祥幽光的玉玦上,指尖轻轻拂过那狰狞的豁口与裂纹,“此乃……郿坞旧物。”她抬起眼,那双冰冷的眸子在火光下深不见底,如同寒渊,“董贼穷奢极欲,搜刮天下奇珍。此物,便是在郿坞废墟深处,与我家督造……一同‘发掘’而出。”她刻意加重了“发掘”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刘苟。
“郿坞之物?!”王肃瞳孔猛缩!心头疑云更重!董卓旧物,出现在刘苟身边?这滩烂泥果然和郿坞不清不楚!他猛地再次看向刘苟,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刘苟!她说的是真是假?!此物真是你在郿坞所得?!”
巨大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刘苟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碾碎了!貂蝉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王肃那淬毒的凝视更是让他肝胆俱裂!郿坞!又是郿坞!这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也是他唯一的催命符!
“是…是真…”刘苟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是郿坞…废墟里…摸…摸到的…”他根本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貂蝉的眼睛。
“哼!”王肃发出一声重重的鼻音,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他目光阴鸷地在貂蝉和刘苟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回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玉玦上。“既是郿坞所得,为何鬼鬼祟祟,贴身藏匿?!”他盯着貂蝉,厉声质问,“此物邪异,恐为不祥!当交由程中郎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