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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金刀悬腰祸暗藏 污土噬苗杀机显

司空府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堂内炉火般灼人的喧嚣与权谋尽数隔绝。刘苟几乎是滚下最后几级石阶,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街巷深处阴沟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怀里那柄金错刀紧贴着肋骨,沉甸甸的冰冷感透过薄薄的囚衣直透骨髓,仿佛一条盘踞的毒蛇,随时会苏醒噬咬。

方才貂蝉足踝上那抹玉玦的幽绿寒光,如同鬼火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街角那片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没有灯笼,没有素裙,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墙角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是幻觉?还是那毒妇当真如影随形?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停留。佝偻着腰,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按住怀里那硌人的硬物,跌跌撞撞地沿着墙根阴影,朝着百工院的方向狂奔。每一步都踏在薄冰般的恐惧之上,身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程昱阴鸷的鹰目,貂蝉冰冷的蛇瞳,还有曹操那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幽潭!

好不容易摸回那间赐居的小院,铁门落栓的沉重声响也未能带来半分心安。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里衣,紧贴着皮肤,带来黏腻冰冷的触感。颤抖着手掏出那柄金错刀,尺许长的刀身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内敛而冰冷的金属幽光。刀鞘末端那圈细密的黄金错丝云纹,如同毒蛇的鳞片,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奢华。秩比六百石?军械副总监造?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心想这哪里是青云梯,分明是阎罗殿的催命符!程昱那老狗掌了军械所,自己这个“副监造”就是他砧板上的肉!还有貂蝉…那枚玉玦和落子汤的阴寒,至今在小腹深处隐隐作痛。

他摸索着腰间,想找个稳妥地方藏起这烫手的金刀。手指无意间碰到裤带内侧——那里,油污和血痂板结的硬壳之下,深藏着另一个要命的硬物!貂蝉塞进来的染血玉玦!金刀与玉玦,一明一暗,如同两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不行!这玉玦必须处理掉!否则哪天被程昱搜出来,就是灭顶之灾!

目光在昏暗的室内逡巡,最后落在墙角堆着的、准备用来修补炉膛的几块耐火泥砖上。一个疯狂的念头闪现。他挣扎着爬过去,用金错刀那尚未开刃的刀鞘末端,狠狠刮掉泥砖表面附着的炭灰和浮土,露出底下相对坚实的泥芯。然后,他哆嗦着解开裤带,强忍着恶心和剧痛,从那个紧贴皮肉的皮制暗袋里,抠出那枚冰冷刺骨、染着不知是谁人血迹的玉玦。

玉玦入手,一股阴寒直透掌心。他不敢多看,咬紧牙关,用刀鞘末端对准泥砖中央,狠狠戳凿!坚硬的泥芯碎屑飞溅,一个勉强能塞入玉玦的浅坑渐渐成形。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玦按入坑底,再用刮下的泥灰和浮土死死填埋、压实,最后胡乱抹上些炭灰遮掩。做完这一切,他瘫软在地,如同虚脱。玉玦暂时埋了,可埋在这泥砖里,真的安全吗?万一…万一这泥砖被拿去砌了炉子…他不敢再想。

翌日清晨。城西坡地。寒风比昨日更烈,卷着工坊区飘来的黑灰,将天地搅得一片昏蒙。那片被圈为“炉渣试田”的坡地,此刻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死寂中。木栅栏东倒西歪,翻开的田埂如同冻土上丑陋的疮疤,被寒风刮得惨白。

荀彧独自一人立在田垄边,素色袍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脸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刀,死死钉在田垄中央那块“丙字七号炉渣试田”的木牌旁。

木牌下,那几株被寄予厚望的薯苗,已彻底枯萎。嫩黄的芽尖焦黑卷曲,如同被烈火舔舐过。纤细的茎秆萎蔫断裂,软塌塌地倒伏在冰冷的泥土里。最触目惊心的是根部——原本该扎入土中的根须,此刻如同腐烂的黑色线头,胡乱暴露在混杂着暗红色炉渣粉末的土表。那暴露在寒风中的一小截根须,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炭化,仿佛不是被冻死,而是被某种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烧成了灰烬!

烧根。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荀彧眼中。他缓缓蹲下身,无视泥土的污秽,指尖捻起一小撮混合着暗红炉渣的泥土。粗糙、冰冷、带着刺鼻的硫磺和金属腥气。指腹用力一捻,几粒未被完全粉碎的暗红色炉渣颗粒坚硬如铁砂,硌得皮肤生疼。他又轻轻拨开那焦黑的根须,底下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板结和暗沉,毫无生机。

目光缓缓移向旁边几垄作为对照、仅仅混入少量炉渣的薯苗。它们同样蔫头耷脑,叶缘焦枯,但至少还勉强挺立着,根部虽细弱,却也努力向下延伸,试图寻找一丝养分。与中央那几株彻底化为焦炭的“希望”相比,这微弱的挣扎更显讽刺。

“壮得很…”荀彧低低地重复着刘苟当日嘶喊出的话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眼前这被活活“烧”死的薯苗,与郿坞旧档中那“灼烈”、“草木稀疏”、“收成极微”的记录,何其相似!百万饥民的希望?呵,不过是一个卑劣之徒在死亡威胁下编织的、用无数人命去验证的弥天大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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