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炭新炉区的空气被硫磺颗粒和金属粉尘塞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刮擦肺腑的灼痛。巨大的炉体如同匍匐的钢铁巨兽，炉口喷吐着永不餍足的金白色烈焰，嘶吼声淹没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匠人们如同蚁群，在灼热的光影和浓烟的间隙中麻木地奔忙，黝黑的脸庞被炉火映照得忽明忽暗，汗水尚未滚落便被蒸干，只留下惨白的盐渍。

王肃如同一座被硫磺熏黑的铁塔，矗立在刘苟面前。他手中的包铁枣木短棍，此刻不再是武器，而是一柄冷酷的量尺，带着浓重铁腥气的棍头，正不轻不重地点在刘苟腰间悬着的金错刀鞘末端。“笃”，一声闷响，冰冷的金属触感隔着粗布囚衣直透皮肉，硌得刘苟肋骨刺痛。那棍头并未离开，而是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恶意，沿着刀鞘光滑冰冷的金属表面缓缓下滑，如同毒蛇的獠牙，最终狠狠戳在刘苟裤带紧绷的铜扣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铜扣摁进他的皮肉里！

“程中郎有令！”王肃的声音不高，低沉沙哑，却像砂轮打磨着粗糙的生铁，每一个字都刮擦着刘苟脆弱的神经。他咧开嘴，横肉虬结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赤裸裸的审视与残忍的快意，“焦炭新法，国之重器！干系兖州存亡，司空大业！一丝一毫，不容有失！”他俯下身子，带着铁锈和汗酸味的气息喷在刘苟惨白如纸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锁住刘苟躲闪的瞳孔，“为此，所有经手匠作，上至监造，下至役夫，皆需搜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棍头再次恶意地向下顶了顶，陷进刘苟柔软的腹部，“尤其是刘副监造你——”王肃拉长了声调，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冰渣，“身负‘祥瑞’，又屡生‘意外’…程公对你，可甚是关切啊！你这裤裆里头…”棍头猛地一拧，狠狠拧在刘苟的裤带上，“…怕是更要仔细搜搜！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腌臜‘私物’！给这军国重地招灾惹祸！”

“私物”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刘苟最后一丝侥幸！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裤带内侧那个隐秘的暗袋轮廓，此刻在粗糙布料的紧绷下，如同烧红的铁块般灼烫着他的感知！即便玉玦已不在其中，那被反复缝补、边缘早已磨蹭得硬挺发亮的痕迹，在王肃这双鹰犬之手的摸索下，无异于自曝其短！更致命的是墙角！那堆准备用来修补炉膛的灰黑色耐火泥砖！最上面那块被他刮掉浮土、用金错刀鞘末端疯狂凿出浅坑、塞入致命玉玦的砖！那新崭崭、边缘锐利、深峻异常的刮痕，在周围灰扑扑、布满陈年烟熏火燎痕迹的老砖堆里，简直是夜幕下的狼烟！只要王肃的目光稍稍偏移，或者哪个扛砖的匠人顺手一拿……刘苟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僵硬如石雕，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完了…被堵死在这炉火地狱的中心，连一丝挣扎的缝隙都没有！

轰隆隆——！！！！

一声远比惊雷更沉闷、更撕裂、仿佛大地根基被强行扯断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悍然撕裂了工坊区喧嚣的帷幕！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声音的源头，距离刘苟和王肃站立之处不足十丈——丁字号次级炼炉！

连接在巨大炉体侧后方、如同巨兽肺叶般的鼓风皮囊，在那一瞬间发生了骇人的畸变！坚韧的牛皮在无法承受的狂暴风压下急剧膨胀、扭曲、变形！连接皮囊与炉膛的那根比成年男子大腿还要粗壮的青铜风管，发出令人牙酸的、濒临极限的金属呻吟！接口处粗大的铆钉像被烧软的蜡油，瞬间熔蚀、变形、继而如同劲弩射出的铁矢般崩飞四溅！在所有惊骇欲绝的目光聚焦下——

“噗嗤！嘎嘣——咔嚓——！”

坚韧的牛皮如同破布般被内蕴的毁灭性能量撕开巨大的豁口！粗壮的青铜风管如同朽木般从接口处硬生生扭断、撕裂、崩飞！积蓄到临界点的炽热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通道！

赤红色的烈焰如同挣脱囚笼的地狱火龙，裹挟着无数拳头大小、燃烧未尽、暗红如岩浆的焦炭碎块，混合着成千上万喷射如暴雨的金红色火星，以及遮天蔽日的、带着刺鼻硫磺与金属粉尘的滚烫炉灰烟尘，从断裂的管道口、撕裂的皮囊破口处，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喷薄而出！瞬间吞噬了炉前近十丈的空间！

“阀…阀芯卡死了！快！快扳住——扳回来——！！”一个离风管破裂口最近的匠人，目眦尽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扑向炉口上方那个如同陀螺般疯狂打旋、啸叫的青铜转盘阀！手臂青筋暴起，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抠出血痕！

晚了！狂暴的灼热气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裹挟着能瞬间灼伤气管的硫磺焦臭和一股新鲜皮肉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恐怖气味，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胸膛上！视野瞬间被浓烟、喷射的烈焰和弥漫的死亡粉尘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