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宸。”
墨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片清云坪。
“老夫九天圣地,执法长老,墨渊。奉宗门之命,下临凡尘,勘魔察乱,辨大道正邪。黑石隘一战,你单骑止戈,揭穿魔息乱世之秘,护住万千士卒,这份功德,圣地记下。”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墨渊开场没有直接定罪,反而先肯定刘宸破魔止战的功劳。不少守旧派门阀使者脸色一变,而寒门修士眼中生出期待。
可墨渊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庄重:
“然而,有功,不等于无过。你以寒门之身,鼓动众生,质疑万古秩序,动摇天道尊卑。秩序一乱,则天地失度,妖魔伺机而动。今日魔患现世,未尝不是秩序松动带来的祸端。”
“天道定下世家承机缘、寒门守本分的规则,不是偏私,是大道平衡。凡有天资者,历经世代沉淀,方能承载天地道韵。若无规矩约束,人人皆以一己好恶逆道而行,九州将永无宁日。”
“老夫今日问你:刘宸,你口称为众生开路,可你打破万古秩序,一旦天下效仿,人人逆序,纷争四起,苍生又该置于何地?”
一番诘问,逻辑严密,站在万古秩序的制高点,压向刘宸。
台下无数修士心神震动。
是啊,如果尊卑秩序彻底打碎,人人不服管束,世间会不会陷入无休止的混乱?这是无数人心里的疑问。
刘宸静静听完,没有急着反驳。
他抬眼看向墨渊,声音清朗,传遍四方:
“长老之,听起来冠冕堂皇。可晚辈想问一句——万古秩序,到底平衡了什么?”
“若秩序是平衡,为何天地灵气,大多归于世家圣地?为何寒门修士,穷尽一生苦修,大多困在低品,连触摸大道的机会都寥寥无几?世家子弟生来便拥机缘灵药、道法典籍,寒门子弟求一卷基础功法,千难万难。这便是长老口中的大道平衡?”
墨渊眉头微蹙:“世代积累,福泽传承,亦是天道轮回。前人悟道,后人承泽,无可厚非。”
“前人悟道,是前人之功,不是后辈垄断机缘的理由。”刘宸寸步不让,“机缘生于天地,不属于某一个家族,某一座仙山。前人开拓大道,应当是给后人铺路,而非筑起高墙,把其余众生拦在门外。”
“长老说,秩序崩坏,则乱世降临。可晚辈所见,恰恰相反——不是秩序崩坏生出乱世,是僵化朽锁的秩序,催生执念,滋生魔患,引来乱世。”
一句话,石破天惊。
刘宸抬手指向大地,继续说道:
“万古残魔,蛰伏地脉,靠众生执念、不甘、怨愤滋养自身。千万年来,寒门被锁前路,心中生出不甘;世家害怕失去特权,心中生出贪婪;圣地居高临下,生出傲慢。这千千万万的执念情绪,顺着地脉流淌,喂养地底魔影!”
“秩序锁住众生,众生生出执念,执念喂养妖魔。这便是万古轮回的死局!”
“守旧序,不是镇魔,是养魔!”
清云坪一片死寂。
所有人被这番话震得心神摇晃。
墨渊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巧诡辩!照你所,万古圣地与世家,皆为养魔帮凶?”
“非是有心养魔,却是无心铸锁。”刘宸声音坦荡,“圣地不是恶人,世家不全是奸邪。只是一套运行万年的规则,走到今天,早已僵化。长老把秩序当成目的,而晚辈认为,秩序只是手段。秩序存在的唯一意义,是护佑苍生,给众生向上的路。”
“一套规则,如果只能让少数人得道,让绝大多数人困死底层,那这套秩序,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固守朽序,看似维稳,实则不断积攒怨愤,给残魔源源不断的养料。”
“晚辈的逆道,不是毁掉一切秩序,而是打碎枷锁,重建一套新的平衡——规矩仍在,但出身不决定前路;大道有梯,但人人皆可攀登。以众生向上之心,取代众生不甘之怨,断魔之养料,镇乱世根源!”
话音落下,长风扫过论道台。
台下寒门修士浑身震颤,热泪盈眶。这正是他们心底最深的渴望。
门阀使者面色阴晴不定,道理摆在眼前,他们竟难以反驳。
墨渊沉默良久,深深看着刘宸。眼前这个少年,不是逞凶好杀的乱贼,他有一套完整的大道逻辑。
可万年信仰,岂能一朝推翻?
“少年人,你的大道,太过冒险。”墨渊缓缓开口,“打破旧序容易,建立新序难。一旦旧墙推倒,新的规矩迟迟不能建立,九州将陷入漫长动荡,万千生灵会在动荡之中流血牺牲。圣地不能赌这一场苍生浩劫。”
“所以,圣地给你两条路。”
墨渊的声音,带着仙道至高的裁决之力,响彻全场。
“第一条,放下逆道大旗。北境可以保留自治,寒门修士给予部分上升通道。但承认圣地天道秩序,奉圣地为尊,接受圣地监察,不得再煽动众生逆序。圣地可以保北境安稳,一同对抗地脉魔患。”
“第二条。若你执意坚持逆道,与万古天道为敌。那么,为保九州大局,圣地将不得不出手,镇压逆道之火,避免天下大乱。”
两条路,一柔一刚。
招安,或者镇压。
整个清云坪的呼吸,在这一刻全部停滞。
所有人望向论道台上的刘宸,等待他的抉择。
刘宸迎着墨渊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他知道,接受招安,可以换来短暂和平,北境得以保全,共同镇魔。可枷锁只会松一松,不会彻底打碎。寒门依旧要仰人鼻息,众生前路依旧握在圣地手里。今日妥协一寸,往后天道枷锁,便会再紧一尺。
逆道,可以合作镇魔,但绝不能俯首于旧秩序之下。
刘宸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晚辈愿与圣地联手,共抗万古残魔,护九州苍生。”
“但是——逆道,绝不俯首!”
“天道可以定规矩,但天道不能锁死众生。合作,可以。臣服,不行!”
墨渊眸光一凝,秩序道韵骤然升腾。
一场凡尘逆道与九天圣地的大道对峙,彻底摆上台面。而没有人注意,在地脉深处,一缕幽暗魔息,悄悄顺着大地纹路,流向清云坪,贪婪吸收着台上两股大道碰撞激荡出来的情绪波动。
残魔,正在暗处,盯着这场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