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海之中,虚空的法则本就破碎凌乱。寻常空域只有浊雾流转、浊丝缠绕,可在某些天地道则崩损格外严重的地带,散逸浊力长久积压、正负浊息彼此冲撞摩擦,便会滋生出一种狂暴难测的灾异——浊雷。它不同于诸天界内受雷道法则管束的天雷,没有固定雷路,没有预警先兆,藏在灰茫茫的浊幔深处,或是隐于虚空褶皱之间。一旦蓄满力量轰然炸裂,漆黑雷光裹挟腐蚀一切的浊息,雷光所触,衡纹消融、阵盘崩解、肉身识海皆受重创。雷光炸开之后弥散开来的浊烟,还会在短时间内扭曲周遭神识,令侦测之术尽数失效。
裴衍小队自沉渊浊潮潜涌之地安然归返,带回叠层暗流与浊潮积蓄的完整卷宗之后,衡峰中枢按既定次序,着手筹备第八支星核探查队伍。接连七处关卡,浊流的阻拦形式层层变幻,从正面强攻、傀儡借衡、幻海迷心、共生罗网,再到藏于暗流之下无声蓄势的浊潮,如今第八处节点,便是记载于古简之上、凶险位列航路前茅的浊雷空域。苏清遥反复翻看旧卷宗,在隐衡舟原有禁制之上,专门增设**静衡避雷罩**。这套护罩不以硬碰硬去抵挡浊雷的爆裂冲击,而是以柔和衡序引开冲突的浊息,消解雷光蓄势的根基,再搭配数枚衡引避雷玉,若是避雷罩来不及疏导,可主动牵引浊雷偏斜,避开舟身要害。除此之外,又备下稳识清雷符,以防浊雷炸开的浊烟侵扰全队识海。
第八队领队名唤萧砚,乃是精通雷道法理的修士,早年曾深入道垣外侧的乱雷空域勘灾,熟稔力量冲撞、息脉摩擦而生的雷灾特性,能够从虚空细微的震颤、浊息躁动之中,提前捕捉浊雷酝酿的征兆,在雷光落下之前寻到相对安稳的虚空裂隙暂避。随行两名测绘修士,负责收录星核衡频、浊雷空域息脉分布、雷光爆发周期;一名阵师主掌静衡避雷罩与衡引避雷玉;两名涤浊修士,是历经多轮试炼、道韵沉稳的陆砚,以及第二批结业、擅于大范围涤荡浊烟的知微。二人配合,一人以道韵稳住舟体衡序根基,一人在浊雷炸开之后,冲刷弥漫虚空、扰神乱识的浊烟。
中枢大殿的巨大航路光幕缓缓铺展,前面七枚星核的淡青光点沿着航路次第排布,每一处点位的凶险特征、过往小队留下的勘验记录、避险要点,密密麻麻标注在光点一旁。第八枚星核——惊霆衡息星核,孤零零悬浮在航路深处一片布满虚空裂隙的破碎地带。古卷残页上的记载寥寥数语,字字惊心:霆藏浊幔,息撞生雷,雷落无迹,触衡则腐。
“惊霆空域,是整片航路虚空破损最严重的一段。”林修指尖落在惊霆星核的光点之上,目光沉静,“这里虚空裂隙纵横交错,浊息两股相异,常年互相摩擦挤压,浊雷便是这般日复一日滋生。浊雷无定性,没有固定的爆发间隔,有时接连数道连环劈落,有时沉寂许久,骤然一道惊雷自虚空暗影之中砸下。浊雷的杀伤力,不止在雷光轰击本身,雷光之内裹挟的蚀衡浊力,专破一切衡纹禁制,寻常防御屏障撞上浊雷,转瞬便会消融溃散。”
苏清遥调出静衡避雷罩的运转图谱,继续细致叮嘱:“静衡避雷罩的核心要义是疏导,不是硬扛。一旦察觉到虚空震颤、浊息躁动,阵师就要提前催动护罩铺开衡流,慢慢分流对冲的浊息,削弱雷光成型的力量。陆砚、知微,你们二人的涤浊道韵分工明确:陆砚守住舟内衡序根基,不让蚀衡浊力顺着护罩缝隙渗透进来;知微紧盯虚空,浊雷炸开之后浊烟扩散,立刻铺开道韵涤散浊烟,稳住众人识海,避免神识迷失,错失撤离的时机。切记,浊雷不会只锁定舟体,整片空域到处都是蓄雷的浊幔,哪怕避开一道,暗处还有无数道在默默积蓄。”
知微指尖捻起一缕轻盈舒展的银白道韵,缓缓颔首:“我二人会时刻留意四周浊息起伏,护住舟内识海不被浊烟侵扰。”
“此行底线不变。”林修看向萧砚,语气沉定,“首要目标,采集惊霆星核脉动参数、浊雷滋生规律、裂隙分布图谱。浊雷空域没有绝对安全之地,只要浊雷爆发的频次陡然升高,护罩疏导压力抵达极限,无论测绘是否完成,都要放弃探查,循着预先标记的裂隙通道撤离,绝不逗留,不可心存侥幸去赌下一道雷光不会落在舟上。”
萧砚躬身领命:“我等明白,察兆而避,导息为先,见险即退,不恋一地。”
众人辞别中枢大殿,登上经过全套避雷禁制补强的隐衡舟。舟身缓缓驶出衡峰停靠台,穿过层层流转交织的守衡屏障,冲破诸天与浊海相隔的隔膜,驶入漫无边际的浊海永夜。
舟身敛息纹路缓缓流转,牢牢锁闭舟体向外溢散的一切衡息。侦测波纹化作一圈圈淡银色涟漪,缓慢向着前路虚空铺展,舟顶的静衡避雷罩隐而不发,一层极淡的衡光笼罩舟身,默默感知周遭浊息冲撞的细微异动。
航路前段依旧是熟悉的景象,松散的浊幔漂浮,细长浊丝横悬虚空,零散的小型浊团顺着平缓暗流缓缓漂移,甄别阵一一标记。萧砚吩咐舵手贴着巨大上古星骸的阴影绕行,稳妥避开一处处浊息节点,一路平稳航行将近六个时辰。
周遭虚空的气息,一点点生出异样的躁动。原本流动平缓的浊幔开始不断震颤,虚空深处传来隐约、细碎的滋滋声响,像是两股无形的力量持续摩擦、咬合。虚空裂隙一道接着一道,在光幕之上显现出来,如同破碎琉璃上蔓延的裂纹,横七竖八遍布整片视野。
“领队,我们已经踏入惊霆空域外围。”阵师凝神注视阵盘,低声汇报,“侦测到多处浊息对冲点,不少区域已经在积蓄雷力,虚空震颤频率在持续加快。”
萧砚抬手示意全队安静,压低声线:“放缓舟速,舵手沿着裂隙之间相对平稳的夹缝前进,不要主动搅动浊息。阵师随时准备催动静衡避雷罩。陆砚、知微,道韵缓缓舒展,提前做好防备。”
陆砚与知微应声,莹白道韵自掌心缓缓铺开,一层柔和的银纱裹住舟舱内外,稳固舟身的衡序根基,隔绝细微蚀衡浊粒的渗透。
又向前潜行一个多时辰,测绘修士的声音轻轻响起:“捕捉到惊霆星核本源衡频!距离目标还有二十一里,频谱和古卷记载吻合,星核完好!”
光幕放大前方破碎虚空的中央地带,在无数交错裂隙环绕之间,一点恒定温润的淡青光晕静静悬浮,正是惊霆衡息星核。星核外围,先民留下的环形警戒环纹缓慢循环转动,和其余八枚星核禁制同源。星核四周,厚重漆黑的浊幔层层堆叠,浊幔内部两股浊息不停冲撞摩擦,无数雷光的雏形在灰雾里明灭闪烁,蓄势待发。仅仅靠近这片空域,虚空震颤的力道便清晰可感,滋滋的雷息摩擦声在耳畔持续不绝。
“星核四周,蓄雷点极多。”阵师眉头紧锁,紧盯避雷罩的反馈纹路,“至少十余处浊息对冲节点,都在酝酿浊雷,我们停留越久,被雷光锁定的概率越高。”
萧砚迅速分派任务:“测绘修士立刻放出玉盘,抓紧采集星核脉动、警戒禁制参数、裂隙坐标、浊雷蓄势节律;阵师维持避雷罩低功率运转,持续疏导周边浊息;陆砚稳住舟基衡序,知微留意浊烟扩散方向,一旦雷落,立刻涤散浊烟。所有人凝神,不要释放多余衡力刺激周遭浊幔。”
数枚测绘玉盘凌空飞出,细密衡纹舒展铺开,海量数据源源不断汇入记录玉简。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生怕自身衡息刺激到本就躁动不安的浊息对冲节点。
短短数十息之后,一侧厚重浊幔猛地剧烈翻滚,漆黑雷光骤然自雾中撕裂而出,一道粗壮浊雷带着腐蚀一切的漆黑弧光,轰然朝着隐衡舟劈落!
“启动静衡避雷罩!”萧砚高声喝令。
阵师指尖飞快结印,隐而不发的避雷罩瞬间亮起来,一层流转柔和白光的衡幕撑开,不与浊雷正面硬抗,而是顺着雷光的来向铺开衡流,轻轻引动冲撞的浊息分流偏移。原本直劈舟身的浊雷弧光微微偏折,擦着舟身外侧轰在一旁的虚空裂隙之上。
轰隆——
雷光炸裂,漆黑浊烟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蚀衡气息顺着虚空席卷而来。
“涤散浊烟!”
知微道韵全力铺开,大片银白清光迎着弥漫的浊烟卷上去,污浊烟气碰到道韵便快速消融消散,没有机会侵入舱内搅乱众人识海。
还不等众人稍稍喘息,远处另外几处浊幔接连亮起雷光,第二道、第三道浊雷相继成型,交错着从不同方向劈杀而来。整片空域的浊息对冲被方才那一击彻底激化,蓄雷的速度陡然暴涨,虚空之中到处都是游走闪烁的漆黑雷丝。
“预警!浊雷爆发频次急剧升高,护罩负荷快要抵达上限!”阵师声音紧绷。
“测绘收尾,立刻撤离!”萧砚沉声下令。
测绘修士收回玉盘,隐衡舟调转船头,借着裂隙之间的空隙,沿着预先标记的安全通道向外突围。阵师持续催动避雷罩不断分流接踵而至的浊雷,陆砚稳固舟体衡序,抵御雷光逸散出来的蚀衡之力,知微一刻不停涤散一路追来的浊烟。一道道浊雷不断在舟身四周炸开,雷光撕裂虚空的轰鸣接连不断,漆黑的弧光在舟侧不停闪过,好几次雷光擦着舟壳边缘落下,都靠着衡引避雷玉牵引偏斜,险之又险避开重创。
一路在交错裂隙与漫天浊雷之间辗转突围,耗费许久,隐衡舟终于冲出惊霆空域的核心蓄雷地带,身后虚空里雷光炸裂的轰鸣慢慢远去,舟顶的静衡避雷罩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归于沉寂。
众人不敢耽搁,顺着预先标记的暗流航道全速疾驰,冲破诸天隔膜,平安返回衡峰码头。萧砚一行人带着满载数据的玉简赶赴考据阁,将惊霆空域的裂隙分布、浊雷滋生规律、星核全部勘验记录,一一呈报给林修、苏清遥与晏和。
光幕之上铺开惊霆空域的破碎虚空图谱,纵横裂隙、藏雷浊幔、星核居于中心的模样,让在场众人神色凝重。
晏和目光落在浊雷爆发频次记录上,缓缓开口:“前面的凶险,尚有迹可循。浊雷不一样,它生于息脉冲突,没有浊巢可以摧毁,没有浊体可以斩断,只要虚空裂隙还在、异质浊息依旧交汇,这片空域便永远是雷灾险地。日后途经此地的队伍,避雷禁制、衡引玉、清雷符缺一不可,并且必须备好多条备选撤离裂隙,不能把生路押在单一通道之上。”
苏清遥微微颔首,提笔增补规制:“后续所有探查舟途经惊霆,进入空域前半个时辰便开启避雷罩预导浊息,禁止在星核周边久驻,测绘时限压缩到最低。工坊加急赶制一批衡引避雷玉,优先配给余下几支探查小队。”
林修吩咐归档情报:“惊霆星核核验完成,录入航路总图。第八队就地休整。目前已经核验八枚星核,还剩下三枚。星核航路这边暂且放下,目光转回古城探队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