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娘已经在甜水巷里洗了快一个月的衣裳。
说实在的,程慧开始还有些后悔,觉得不该将这人招进来洗衣裳。
实在是因为这个瑶娘,压根不会洗衣裳啊!
第一天,五件衣裳里就有三件没洗干净,脾气最好的帮厨婶子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第二天,因为太卖力洗衣裳,把人家一件簇新的员工装洗破了,惹得衣裳主人哭了一场。
第三天,想着去河边请教一下其他人如何洗,结果问得太投入,把程慧一件衣裳给洗漂走了……
程慧没办法,只好找到瑶娘,说起辞退的事情。
谁料才开了个头,瑶娘就‘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程娘子,我在这世间已经无亲无故,没有牵挂了,若您不愿意收留我,那我现在就去投河!”
年纪轻轻的姑娘家,生了一副清丽的好相貌,出口却是寻思。
程慧吓了一跳,忙要将人搀扶起来,就见对方脸上落下两行泪来,语气却平静如一潭死水: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所以程娘子才不想要我。”
“我会学、会改,我不要工钱,只要程娘子能给我一个容身之所……若是一个月,不,半个月后,我还毫无寸进,那不用程娘子说,我自已就走,行不行?”
瑶娘说这话时,眼神中迸发出来的希冀,让程慧觉得分外熟悉。
曾几何时,她自已不也是这样乞求叶娘子的么?
而那时候,好心的叶娘子收留了她,还为她疗伤,让她什么也不做,包吃包住了半个多月。
如今境遇一换,也有人这么跪倒在她跟前,向她讨要一线生机。
更别说,瑶娘今日身上穿着的,还是程慧匀出来的衣裳,恰恰好就是当初,程慧一路从老家寻到汴京来时穿得那几身。
葛衫洗得发白,更谈不上合身,瑶娘却无比爱惜,仿佛穿的是什么绫罗绸缎,头衫更是只有一一根发带,将所有头发绑得整整齐齐,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飘飞出来。
不用瑶娘说,程慧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珍惜这份活计。
程慧改了心意。
她伸出手,托着瑶娘的手臂,半是拖拽、半是搀扶地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说话。”
瑶娘不想起来,可她这几日吃得少、睡不好,没什么力气,故而还是被程慧扯了起来。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从她瘦削的腮边掉落。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么狼狈、低三下四地求人。
可她在这里几日,算是看出来,这些人和她从前接触到的那些所谓的世家豪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仅仅是出身和眼界,更在于她们脚踏实地的、安稳幸福的追求。
从小到大,忠勤伯府的所有人都在教她,女子只有嫁给一位家世显赫、品貌俱全的郎君才是圆满,她一直在学的,全是如何谄媚贵人、呼奴唤婢、善用权势以及顾全家族。
可这一方小小的甜水巷里,所有更在意的只是自已。
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戴什么,休沐去哪里玩,和谁做朋友最开心,店里难缠的、好心的食客……
在这里,什么王朝更替、波谲云诡,好似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才后知后觉,自已从前错过了很多东西。
好在,现在意识到,也不算太晚。
程慧看着她,语气算不上多软和,但还是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