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令仪说起这处道场,也露出向往之色。
「师尊,倘若我金鳌岛仙灵之气大生,您可有机会成仙?」
「自然有机会。」
「那弟子一定努力争夺香火功德,助您成仙!」
魏夫人看着徒儿颇有孝心的模样,很懂地问道:「你又要为师帮你署名寄信?」
秦宣笑道:「暂时不用...」
或是因为有了秦羲那场误会,她的接受度也被拉高了,感觉寄信也不算什麽大事。
望着上层电蛇云幕,魏夫人顺势道:「穿过中天罡风,抵达羡天,此地是九天第二层,其後还有从天、更天、醉天、廓天,咸天、沈天、成天,但这些地方,已无生灵存在。」
「昔年天有三十三重,因大劫而坠落。据说存在古玉京,曾有众仙聚集,却都随着三十三重天消逝,成为过去。」
「东华仙山便是三十三重天坠落之所,你看过便能明白,当初九天之上,是何等璀璨。」
「玉清的平逢仙山,星宫的青要仙山,我灵宝的东华仙山,都是中州仙气最盛的宝地,非无上道统,休想占据。」
魏夫人此前极少教授这些,此时待在仙舟上,与九天相近,让秦宣感触更深。
秦宣的确如师尊预料,感受到三界广大,开拓视野。
可是,也不由想起方壶中的劫难。
方壶存在於古仙州,它的劫难发生在乱古,还可以追溯。而三十三重天坠落,在更久远之前,难以想像曾发生过什麽。
这一路,秦宣不断向师尊请教。
听她讲述这些秘辛。
也许是要前往祖庭,且他修为足够的缘故,魏夫人说起更多大教秘辛,比如那夜乘鸾鸟前来送信的童子观庆,其实是金游祖师的徒孙。
这位金游祖师便是龙门七友中,另外一位还活着的。
不过,已成为散仙,正在祖庭中修养。
比如那位加入西方教,後与一尊古佛开创消业寺的普寿婆,曾经很得长辈看中。比如祖庭中一位宽厚长者,却与星宫的前辈有诸多不愉快。
魏夫人与他说起道门内部之事,不仅有大势布局上的摩擦,还有往昔情缘上的一些纠葛。
似乎要借前辈弯路,来劝诫徒儿。
秦宣听得津津有味。
他又想到天河龙君府那「马阁」与恐怖人物的刻字。
「忘川之外,汤谷雾海,师尊可知有什麽特殊?」
对於前者,魏夫人摇头,她未曾去过九幽,并不了解。
「汤谷雾海号称是太阳升起之处,内里常有山海异兽出没,其中凶险,能媲美东极大荒。七圣教一直与我道门相斗,却能依仗这处地势,传承至今。」
「雾海上空,那里的天曾被打穿,天河才会流淌而下。」
「中州有一片无尽内海,是当年仙山砸穿之地,那里与东海一样,有灵鱼,也有类似汤谷雾海中的山海异兽。七圣教总坛之人,曾出没中州内海,两处地域或许有些关联。」
「你所问的这些,牵扯到古早往事,已难追溯。」
魏令仪难以讲透,因为探索这等地域,需要极高的修为。可劫气之下,等修为够了,又不方便行走了。
仙舟一直不停,飞过十来日,他们离开了东胜神州,来到北海之上。
北海号称龙族祖庭。
崇津关的飞舟避开其道场所在,飞向中州东南。方才行了过半海域,忽然云天变色,挤入一大团雷云之中,秦宣敏锐感觉到,云中蕴含劫气。
「师尊,有人渡劫?」
「嗯。」
魏夫人已经感受到了,平静道:「我们避开劫云。」
雷气渐旺,飞舟稍微降低,但很快,空中又生变数,有七八道气机,从海上岛屿处,朝他们扑来!
疯了吗?!
茅岩与郑修缘俱看向下方,秦宣的神识已扫过八道身着黑衣的人影,从气息不难分辨,是魔门中人。
八人中,有两位元婴,两位金丹,剩下的都是结丹道花修为。
「仙舟上的道友行个方便,载我等一程!」
远处一道话音传入飞舟,茅岩冷着脸回应:「几位自己驾云吧。」
「那就休怪我等冲撞了!」
下方一名矮个老者在喊话,另外一名满身黑气的老者早有所料,他手持一杆长矛。
此时脊背微弓,拧腰发力,整条右臂肌肉虬结如龙蟒盘缠。
狂暴法力倾泻,那长矛脱手而去,撕裂空气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像天地间绷紧的弦骤然崩断。
长矛化作一道模糊黑线,笔直洞穿铅云,紮向飞舟。
崇津关的飞舟,方才只是躲避劫云,速度才降。
那长矛轰在法阵之上,只叫飞舟轻微抖动,下方的魔门众人也吃了一惊,显然是看走眼了。
秦宣不知道这群疯子在干嘛。
魏夫人道:「有人在追杀他们,这些人逃脱不了,想借我们的飞舟冲入九天躲避。」
原来如此。
秦宣可不惯着他们,他反手摄来那长矛,下方的老魔施法,要将法宝召回。但秦宣华池中,盘坐在莲台上的元婴五色道韵一闪,这威力便是他金丹巅峰时十倍不止。
霎时间,把老魔在长矛上的印记抹个乾净。
下方的元婴老怪有经验,很谨慎,怕沾染劫气。
秦宣却首次在元婴境界动手,不晓轻重,他将长矛当作一根大针,对着那八人,以针婆的针绣之道,引得天地灵气暴涌,站在飞舟船舷,长矛後方的灵力,排开恐怖气浪。
从上而下,掷出一个巨大云洞,化作一头气浪之龙,朝着八人射去!
「子厚!」
郑修缘与茅岩大吃一惊,哪能这样大动干戈,招惹劫气可如何是好!
他们就要阻止,但秦宣的施法速度实在太快,莫说金丹大修士,这根本不是普通元婴老怪能有的。
长矛速度极快,初时不过十余丈,行至半途,突然显化道法,已然膨胀至百丈之巨。
龙首狰狞,龙鳞分明,竟是一片片被强行抽扯而来的云气凝成实质,每一片都大如车盖,闪烁幽蓝电光。
那八名魔修见状,顿时面无人色。
这一下来得太快,避无可避!
「合阵!」为首的老者大喊。
八人各自拍出压箱底的法宝,铜鼎、阴锣,还有一张蛛网,齐齐往正中一合。嗡的一声,八宝相连,化成一面半透明黑幕,上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魔纹,将八人笼在正中。
魏夫人看了一眼:「是中州无极魔宫之人。」
她话音未落,瞧见徒儿掷出的那条龙已经到了。
没有撞击爆裂之声,只见黑幕先是凹陷下去,凹陷处现出蛛网般的白色裂纹。裂纹蔓延速度起初不快,却陡然炸裂开来。
整面黑幕便像一块被巨锤击中的薄冰,哗啦一声碎成千百片!
黑幕之後,两位老怪喷血。
其余六人当场被打得金丹熄灭,道花枯萎,从空中朝下掉落。
怎麽敢的!
同样是元婴期,他们感觉上方那小子在全力施为,不怕劫气吗?
二人受了伤,正要遁走。
这时,一道人影在後方闪烁,已来到他们身边。一股来自元神的威压,直接降临在他们的身上。
飞舟上,秦宣瞧见,那两名魔门老怪的神魂,各被一道白气打穿,无有反抗之力,转瞬身死道消!
这是什麽道法?
秦宣正在思索,下方施法那衣着朴素的中年人,却像是感应到什麽,忽然朝他微笑。
海中一柄长矛破水而出,正是秦宣方才投出去的那一柄。
中年人抓着长矛,瞄准了远处那渡四九雷劫的地方,也与秦宣招法相似,卷起一条气浪之龙,朝雷劫地咆哮而去!
中年人已炼出元神,站在元婴巅峰。
更让秦宣费解的是,这家夥比他还不怕死,他有小花隔绝劫气,这中年人在全力出手的刹那,数道乱古劫气冲入他的体内。
完了~!
秦宣替他感到惋惜。
魏夫人的目光则看向远处劫场:「那渡劫之人,要死在劫雷之下了。」
发生这样的变故,崇津关的飞舟停了下来,不多时,远方传来一声叫百里海域浪涛起伏的巨大怒吼,劫云消散,渡劫者死在劫场之下。
更多的乱古劫气,冲入那中年人的身体,令他气机大乱。
见他一个挪移,来到崇津关飞舟船舷边,他劫气加身,马上要凋零,却颇为豪气地朝秦宣一笑:「小友,你可有酒?」
秦宣拿出一壶酒,倒了一杯给他:「道友,为你壮行。」
中年人眼睛不大,却亮得烫人,那张脸被风霜啃得粗糙,观骨和下颌棱角分明。
他一口饮尽,面色一变,怒赞道:「好酒!好酒!」
「小友,这酒有道韵,实在珍贵,但你我多有渊源,务必再来一杯。」
秦宣不明所以,却还是给这个将死之人倒了一杯。
中年人这次喝得很慢,他一边喝,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张金色的敕封灵符,那灵符自行飘到秦宣手中,传来一阵熟悉感。
「昔年,我曾去过一趟平原郡,在万家待了几日。见这家人向善,便给了他一道灵符,欲敕其为香火神道。不想後来他们遭了难,本人却不知情。」
「直至灵符飞回中州,我方才晓得因果。」
「眼下感应顿生,该是小友帮我料了尾事,将万家人妥善安置了。」
他应上秦宣带着诧异的目光,笑道:「我这个将死之人,应当不会骗你。」
秦宣不禁摇头:「道友,原来是你。」
又感叹道:「道友这一身道行,又是何苦呢。
中年人朝那边的渡劫地指了指:「你杀掉的,与方才那渡劫之人,都来自无极魔宫,这是我与他们之间的恩怨,你杀掉的这几人,也算到我头上。」
「我出手,是因为那渡劫之人,乃无极魔宫真传,成就不灭神魂的把握很大,我岂能叫他如愿?」
魏夫人听明白了,淡淡道:「道友是中州王家之人。」
中年人笑着点头:「不错。」
「谁与无极魔宫为敌,谁便是本人的朋友。」
他笑望着秦宣:「小友,这敕封灵符你拿着,在大夏有麻烦,可以拿此物去王家。本人想必能帮一点小忙。」
秦宣回过神来,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同时问道:「道友,你不是要死了吗?」
「是啊,劫气加身,我的确要死了。」
中年人一个闪身来到北海之上,他将酒饮尽,忽然哈哈大笑,跟着身体崩碎,如光影一般在虚空中消散。
魏夫人目色生变:「修出元神的身外化身!」
「子厚,下次你碰见他,放尊敬一些,这是万法诸教中的前辈高人。」
她继续解释:「王家是万法诸教中的大世家,曾有先贤踏足王屋仙山,得到古玉京中的仙经,集齐九部《无量洞章》,号称可以炼就无量化身,更有一口仙剑镇教,锋芒慑世,是大夏极为庞大的势力。」
「他们与无极魔宫夙怨极深,势同水火。」
「这家魔宫曾欲挤身无上道统之列,却功败垂成,而後与王家一位老祖结下血海深仇,自此互为死敌,从大劫前一直斗到现在,如今被王家压制,已是颓势尽显,几近式微。」
秦宣听罢,将手上的金色灵符拿给师尊过目。
顺势说起自己与这位高人的因果。
魏夫人将敕封灵符还给他,笑道:「这是你结下的善缘,好生保管吧。
「日後你行走在外,与人斗法要有分寸,你已成就元婴,不再是金丹,当心招来劫气「」
方才在黑色小花的遮掩下,乱古劫气并未有异动。
秦宣对劫气的感知很是清晰。
不过没有与师尊辩解,老实应了一声,免得她为此担心。
飞舟继续朝中州飞去,秦宣盘坐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杀完人,还没有捡他们的百宝袋,都怪方才那个王家之人,要什麽酒喝。
把他的节奏给打断了。
「师尊,妙娴师伯祖是否会赐下宝物?」
「当然。」
秦宣请教道:「有些宝贝不适合我,我能主动挑选吗?」
魏夫人一眼便看透他的心思,笑道:「妙娴师伯极为严厉,灵宝一脉的小辈,没有哪个不怕她,几位在外的祖师,也不愿面对这位师伯。」
「你当着她老人家的面,若有胆子,那你便要吧。」
秦宣已经脑补出一位长脸冷面老道姑形象,能叫小儿止啼的那种,想想还是算了。
飞舟快要出北海时。
师徒二人又聊起灵宝祖庭,与其余几家祖庭相比,灵宝祖庭人最多。
当年有三十六真传,众多别传。
龙门七友这七位,皆是真传中排行前十的存在,灌江山那位锺煦祖师在七友中成道最晚,即将去见的妙娴星君在七友中成道最早。
「师尊,从古道庭道祖他老人家算起,我算第几代弟子。」
魏令仪郑重道:「曾在大劫中逝去的十方天尊,是第二代。接着便是天尊传人,为第三代。龙门七友是第四代。为师与各家真人算是第五代,你自然是第六代。」
「在道门中,你可以这般划辈次。与其余道统之间,便不用这般对比,因为我古道庭成立最早,妖庭、万法诸教、魔佛神道要迟许多年。」
,,听师尊不断讲述,秦宣心中逐渐有谱。
当飞舟来到中州东南极尽处时,秦宣又想起一个问题:「师尊,若说起东海之事,我们在哪哭诉?」
「当然是祖殿。」
「届时你跟着为师便好。」
魏令仪叮嘱道:「记得,来一趟祖庭不容易。因为咱们灵宝弟子多,那些长辈们也要修行,顾上这个便顾不上那个。」
秦宣问道:「哭的大声,会不会被赶出去。」
魏令仪提点道:「那要看你怎麽哭。」
秦宣会意,作委屈状:「弟子想念道祖他老人家了。」
魏夫人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可以,但要更真诚些。」
秦宣揉了揉脸,让自己的神情更自然,魏夫人这才点头。
「师尊,这次不达目的,便赖着不走。东海之事,须得祖庭的长辈们给下承诺。」
如今的东海已非乱古时。
参与的势力众多。
祖庭是何态度,他们也没有把握。
正当此时,一阵阵灵风穿过飞舟,直扑面颊。
秦宣站起身,朝远处眺望。
只见座座仙山,像玉印钤在大地之上。那山势有股雍容之态,四下生出异象,但见日升月降,皆绕其周。云来雾往,不过衣袂。
自百里外望,那紫气凝为华盖,沉沉覆着主峰。那气不是浮动的,竟是静止,浓得似能滴下露珠。
山体苍碧,非松非柏之色。
云雾自山坳生起,如蚕吐丝,绵绵不绝,缠在山腰,便成玉带。
至近前,千仞绝壁上悬下九道飞瀑。那水声似龙吟,每一条飞瀑,皆成天河飞龙直下九霄之势。
磅礴灵气,冲击而下。
时有鸾鸟振翅穿过,羽尖掠过水帘,发出清越啼鸣。
秦宣望着仙家景象,遥见一座宫阙,在无法看透的云雾间浮沉。
魏夫人停下飞舟,与秦宣驾祥云朝那仙山而去。
「这仙山周遭设有九天十地辟魔神禁。凡人摸不着门路,眼力不够的修士,只当是寻常瘴雾,一旦走近,便见雾中有亩许大的金花流转,上盘雷龙。」
「北海曾有三首蛟龙闯山,才触着雾角,辟魔神禁便化霹雳火网,那蛟龙瞬间化作焦灰。」
秦宣听师尊讲述,已看到前方雾霭翻腾,这与远处所见,全然不同。
「师尊,龙门在何处?」
「在东边,朝幽州所在方向。」
魏令仪继续道:「将妙娴师伯给你的灵宝帛仪拿出来。」
「好。」
秦宣应了一声,才拿出那画轴般的物事,唰得一下从手上消失,前方烟岚杂沓,飞出四只鸾鸟,上方坐着两男两女,望之十五六岁,颇显灵秀。
他们显然认识魏夫人,远远便热情招呼道:「魏师叔!」
魏令仪笑了笑。
接着,四人看向秦宣,他们很活泼,驾驭鸾鸟过来时,也不传音,竟在交头接耳说着什麽。
「我听师父说,东海出了位风月小剑仙,便是他吗?」
「什麽他?要喊师兄,秦师兄乃是道子,星君可提了数次。」
「秦师兄长得真招人喜欢。」
「你上回还说蓬莱道子招人喜欢呢。」
「不一样嘛,对比一下,蓬莱道子年纪太大了。」
「,魏夫人扫了四人一眼,或许是害怕魏夫人向妙娴星君告状,四人立时正色,一催鸾鸟飞到近前,朝秦宣见礼:「秦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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