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祖庭门人近前,秦宣听得这声「师兄」後,也唤「师弟师妹」,与他们打招呼。
他首次来祖庭,心神自然比寻常绷得紧些。
不过,看这些门人笑状态,可见此地没有想像中那般压抑。
魏夫人神态悠然,在旁侧传音道:「祖庭固然威严肃穆,不容僭越,却也是你根脚所在,不必太过紧张。」
「走吧。」
这一声不再传音,是另外四人说的。
那四个年轻小辈应了一声,引路在前,穿过仙山雾霭,秦宣看到其中飞檐斗拱,时有宫阙洞府隐在其中。显然是一处处仙家居所。
鸾鸟不停,继续飞往仙山深处。
终在升腾的瑞气中,降於一处白玉铺就的平台上。
这里一左一右,趴着两头异兽。
见它们身形如虎豹,首尾似真龙,其色似金似玉,肩生羽翼,头生一角,正是貔貅。
魏令仪认识这两头异兽,朝它们打招呼:「钱师兄~!」
钱师兄?
秦宣在一旁看得新鲜,等着那异兽回应。
但二兽却如木雕泥塑,动也不动。
四位引路弟子中,一名少年幸灾乐祸:「师叔,这两位钱师叔趁着观庆师兄去东海送信,金游师祖的药园无人看管,便偷吃了其中宝草。此时正在受罚,星君让两位师叔在此一甲子不准说话走动。」
周围三位年轻弟子都笑了起来。
这时,其中一头貔貅眼睛睁大,露出无辜之色,忽然发出莽声莽气的声音:「魏师妹,帮忙求求情啊,我是被冤枉的,宝草都是隔壁老二吃的。」
「你放屁!」
另外一头貔貅张口骂道:「分明你吃的多,我吃的少,主意还是你出的。说什麽玉清门人在此,星君无瑕理会,否则我这般守规矩,岂会被你坑得在此受罚。」
他们说话间,身上一道符光猝然亮起。
二兽的嘴巴似是被针线穿过,缝合在一处,再不能说话了。
於是,给了魏令仪一个「救命」的眼色。
魏令仪笑了笑,不再与他们说话。
「师尊,这两位貔貅前辈是师伯祖的弟子吗?」
「不是。」
魏夫人传音回应:「他们本是东华仙山中的异兽,後被山中一位钱师叔指点,又给他们起名钱大钱二。
当初为师在此修道时,与他们相熟。」
「你妙娴师伯祖,已无弟子在山中。」
秦宣道:「可是都在外界?」
魏令仪顿了几息才道:「原是有两个徒儿,一位死在乱古大劫中,一位入了地窟再无音讯。约摸五万年前,又在仙山中收了一位颇为惊艳的徒儿。
「只可惜,这位师兄被一尊天魔蛊惑,私下钻研当年魔门初祖所留之秘法,渴望套取天魔不被道化的秘密。却身陷其中,後来渡雷劫时,露出破绽,葬身劫雷之下。」
「师伯因此,再不收弟子,也愈发严厉。」
说到这里,她又道:「为师能算半个徒儿,当年我学祖师仙卷时,颇为艰难,还是师伯相助,让我在祖庭待了一段时日,带我修行。」
秦宣恍然。
原来妙娴星君以大法力相助,代替玄渊师弟教导徒弟,为崇津关留下仙卷传承之人。
难怪说自家师尊算半个道子。
不过,这待遇比一般道子都要高许多。
无论是灌江山还是金鳌岛祖祠中的真人,同样与师尊一样修出不灭神魂,资历更老。
可不得传召,也没法来东华仙山,还是妙娴星君这里的关系近。
秦宣理清思绪,已随引路门人走上白玉台阶,穿过三重门楼,眼前豁然是一处宽广大殿。
内里,竟传出交谈之声。
那四位门人到了这处所在,俱是一脸肃容,停下脚步。
「魏师叔,秦师兄,你们入鸾宝殿吧。」
魏令仪微微点头,四人朝那殿宇一礼,便退了下去。
秦宣暗呼一口气,听着交谈声,猜测那两尊貔貅说起玉清门人,也许就在殿中。这时已不敢胡乱传音,被祖师们听见就不合适了。
很快,魏夫人便收到殿中传音,立时给了他一个眼色。
秦宣紧跟在後方,朝着鸾宝殿走去。
这殿中不设梁柱,穹顶之上星斗流转,竟似将一方天穹嵌在屋顶。乱古劫气,具被天穹屏蔽在外。
殿中正有几人盘坐。
正中央坐着一位老道姑,面容清癯,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披玄色鹤,坐姿端正如山。
在老道姑左手边,另有两人。
其中一个身形瘦长,穿件灰白道袍,腰间挂个黄皮葫芦,正是龙门七友中的金游祖师,如今修为掉落,是散仙之身。
另外一人比金游祖师壮硕,他的状态极为奇怪,面目朦胧模糊。时而有玄黑之色的道韵之花在周身盛开,跟着又凋零枯萎,继而再度绽放。
这般过程中,隐隐透出些衰败之气。
天人五衰!
秦宣心中了然,这是一尊自大乘期渡过风灾的虚仙,若再渡过这天人五衰,便能摘取道果,成地仙位格。
这时,心中一道传音涌现:「中间那位便是你妙娴师伯祖,旁边还有两位师叔祖,分别是金游祖师与补衲山人,你以师祖相称便可。对面两位是玉清仙门之人,皆是化身至此。」
「高的那位是副掌教鸣玉子,矮的那人是其师弟锄云子。」
「不点到你,不要胡乱说话。」
魏夫人的传音戛然而止,因为殿中五人,各把目光投向他们。
於是,她领着秦宣上前,极为郑重地朝中间的道姑作揖:「令仪拜见师伯!」
老道姑不苟笑,微微点头。
魏令仪见状,又见过两位师叔,接着向玉清仙门两位长辈问好。
她这边礼数周全,才将秦宣拉上来,认真介绍道:「师伯,师叔,这便是秦宣,由玄渊祖师留在仙卷中的仙识亲定,是我金鳌岛新立道子。」
「子厚,快来拜见诸位师祖。」
不拜祖宗牌位,无需跪叩。秦宣深深作揖,恭敬道:「宣拜见师伯祖、师叔祖。祝几位长辈仙福绵绵,福泽流长,气运亨通。」
一旁的金游祖师笑道:「你小子话这样甜,可是要寻星君讨要好处?」
这位祖师虽落成散仙,但看上去心态很好。
妙娴星君没说话,那双眼睛半阖着,目光却沉沉落在秦宣身上,像是能洞穿皮囊骨骼,直看进神魂深处。
秦宣并未露出惊慌之色,自然答道:「若长者有赐,宣不胜欣喜。只是此来祖庭,实是师尊挂念诸位长辈,一直在金鳌岛念叨,与弟子说起长辈们的照顾。这次得了师伯祖的帛仪,日子也顾不得细挑,要带弟子来拜会,面见慈颜。」
魏令仪在旁说道:「这些俗情挂牵,长辈们心中自晓,莫要多说。」
秦宣乖巧应了一声。
那金游祖师见状,哈哈一笑,转头对妙娴星君道:「师姐,我看他俩是冲你来的。」
金游祖师乃是乱古大劫时的人物。
在他眼中,这师徒二人都是小辈,故而说话很是随意。
当着妙娴师姐的面,还能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实在罕见。
他笑的有点大声,老道姑给了他一个眼神,金游祖师的表情,便逐步收敛。
被师姐教育多年,他也不敢放肆。
玉清仙门的鸣玉子与锄云子呵呵一笑。
二人化身至此,乃是与灵宝商议乱古劫气生变一事,不过也不心急,看到崇津关门人,自然想到灵宝在东海的布局。
当初魏家老祖与龙族关系和睦,东海之局差点做成。
如今多家插手,有七圣教捣乱,血神宫窥伺,还牵扯西方教与妖族内斗,加之东海那老龙稳住了仙基,再想拿下,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过,崇津关这地方,自玄渊祖师之後再无道子。
十多万年来,可算是老树开花。
金游与魏家祖师是关系亲密的师兄弟,同属龙门七友,有此兴致,二人也能理解。
鸣玉子看着秦宣。
这位玉清专事处理门中事务的副掌教,不由想起徒儿杜舟与芦雪从东海一地带回的消息。
眼下在四大祖庭中,金鳌岛道子没什麽存在感。
不过,这年轻人只用短短时日,便在东土闯下偌大名头。
瞧其所行,有几分兴金螯岛的气象。
十三万年才出的一位道子吗?
鸣玉子来了几分兴趣,他朝妙娴星君说道:「近来方壶仙山於东海现世,风母吹动天地劫气,乱了谋划,引得诸家道统不宁。我也遣徒儿探入秘境,除了一些方壶大劫中的气机值得重视,还有一个惹人注目的年轻人。」
金游祖师身边,那被天人五衰纠缠的补衲山人开口:「道友说的可是孔宣?」
「嗯,正是此人。」
方壶问心路,曾在古仙州闻名遐迩,天下间的大教自然知情,能须臾登顶问心路,心性之了得,便是诸位大仙年轻时也有所不及。
鸣玉子问道:「星君可曾听闻此人?」
妙娴星君那苍老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缓缓道:「心性无瑕者,凤毛麟角。可惜太过年轻,往前推五千年,给他渡过风灾证一个虚仙,放在现在,我们也要重视了。」
鸣玉子、锄云子、金游祖师、补衲山人四位,都微微颔首。
留给天骄的时间已然不多。
背後若无道统加持,想谋取仙机极为艰难。劫气散尽後,便会被拉开差距。
老道姑话罢,看了秦宣一眼,接着对玉清仙门的两人说道:「论及心性心境,我这徒孙也不差,能稳压血河神子与东海大太子。」
「哦?」玉清仙门那满头银发的锄云子老道露出新奇之色。
他一直在平逢仙山,对秦宣没有了解。
灵宝这边,能让他记住的唯有紫金山天都仙子,神霄雷法太过特殊。
他看了星君一眼,心下顿时了然。
四大祖庭中,罗天仙门守在羡天古道庭,他们玉清门人,比较随缘,少与人争斗。
星宫与灵宝两家,则是有些矛盾。
星宫中有两大天骄,从青要仙山的云篆天书《帝辰总枢》中多有参悟,据说自星辰寂灭中炼出直通大道的心境。灵宝这边的《罗浮真篇》却不善此道。
妙娴星君一提这话,他们便闻弦知雅意。
锄云子「哦」了一声,随即接话:「那真是难得。年轻人修行日短,总会神思飞动,心境难定。」
妙娴星君道:」令仪,你坐下。」
「是。」
魏夫人坐在补衲师叔下手边,知晓师伯的考验要来了。此前她给师伯送信,如今她老人家亲见,自然不可能专信书面之。
不过,心中对徒儿很放心。
秦宣感受着鸾宝殿中的氛围变化,也打起精神。
就在这时...殿中气氛骤变!
穹顶流转的星斗像是被什麽力量搅动,光芒明灭不定。
一股细微幽深的波动从大殿深处蔓延出来,如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触碰秦宣的灵台。
秦宣只觉眼前微微一晃。
大殿中的一切场景,消失了。
魏夫人、金游祖师,甚至是妙娴星君,各都化作一团黑影。
这些黑影唰的一下汇在一处,扭曲中慢慢出现人形,成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青年。
只不过,这青年包裹在黑光中,极为强横的念头让周遭空间不断扭曲。
仅看他一眼,仿佛便有东西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低语,声音柔软而诱惑。
「知道我是谁吗?」
那青年忽然开口。
秦宣摇头。
他接着道:「凡音皆妄,天音唯真。我是一尊天魔,能教你不被天地道化的秘密。」
「你我形神一致,只要合二为一,你瞬间便能修成他化天魔身,从无垠虚空中攫取用之不尽的天魔法力,从此不受劫气影响,逍遥三界之外。
天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能触及灵台,直达内心深处。
且每个链气士都明白,天魔有这样的能力。
但是,秦宣面容平静,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灵台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天魔说的话,其中还有天魔虚影在游走,却不能影响他的心志。
甚至,他还生出一丝好奇。
因此,秦宣没有摆脱天魔,反而朝他问话:「我很愿意相信你,但曾有人告诉我,天魔之中,也有愚驽之辈,知晓的秘密并不多。」
那天魔道:「我懂得很多,道门天骄曾从我这里得到巨大好处,你也可以。」
「我不信。」
秦宣实诚道:「我是个实在人,只相信实实在在,能看见、能摸得着的东西。」
天魔试探道:「你对我很了解?」
秦宣点头,不与他玩虚的,直接吐出茶茶教给他的七十三字天魔咒,这是当初在酒仙镇中学的,用来拷问酒仙人在鱼中的魔念。
随着七十三字吐出,秦宣的灵台中也飞出一尊黑色虚影,与天魔长得一样。
他对秦宣道:「不要信这个家夥,他什麽都不懂,在骗你。」
这一段天魔咒来历不凡。
纪家的传承来自洞阳大教,这是此教收集的《大自在天魔经》残篇,与魔门初祖有关。这位初祖,当初就是反诱天魔,把天魔骗成了傻子。
如今天魔咒一出,鸾宝殿中妙娴星君引出的这尊天魔,立刻变了脸色。
他见秦宣不是乱说,有真材实料,那便不能糊弄了。
「我如何不懂?」
於是,顺着秦宣的天魔咒,不断念出新的咒语,他念了一段之後,秦宣控制着随天魔咒出现的魔影,说道:「别信他,他说的这些十分浅显。」
天魔又念出一大段,教秦宣如何养噬道魔虫、如何炼魔渊煞火、如何以《天魔逆乱大法》去烧魂灯。
说着说着...
天魔突然反应过来,闭口不,冷冷盯着秦宣与那魔影。
这一回,秦宣直接开口:「你只说一些小术,不被道化的秘密呢?」
「与本尊合二为一,你便能知晓!」
天魔已知被戏耍,立时化作一团黑光朝秦宣冲去!
「把灵台让出来!」
可是无论他如何冲击,都冲之不进。
一面古镜总在虚无处照着天魔,既让他无所遁形,又让天魔只能看到镜中的自己,要夺舍秦宣的心神,根本是痴心妄想。
天魔以魔念形成的念界,一下子被秦宣撕开。
他又回到鸾宝殿。
那些蛊惑如潮水般退散,於净利落,像从未出现过。穹顶星斗重新稳定,光芒匀净地洒落下来。
殿中恢复了平静。
金游祖师与补衲山人微露异色,他们没想到师姐会把这尊天魔放出来。
昔年师姐的徒儿,便是被这尊天魔蛊惑,修偏了道法,这才葬身雷劫。
此天魔虽远不及鼎盛,却颇有惑心之能,不成想,这小子心性了得,未受影响。并在短短时间,骗过天魔。
「《大自在天魔经》。」
玉清副掌教一口道破秦宣的天魔咒,鸣玉子追忆道:「这部经文如今很罕见,当年遗篇在中州被抢夺一空,你身在东土,能单炼出一道天魔咒术,还未被影响心志,难怪星君也要夸你心性。」
鸣玉子一抖宽袖,看向妙娴星君:「星君这位徒孙,哪怕与星宫南斗仙翁的两名弟子比心境,也不会差。」
魏夫人望着师伯,见这位老道姑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瞬间便安心了。
妙娴星君看向秦宣,声音依然没有波澜:「子厚,你修道未至二十载,方才炼就元婴,与南斗仙翁的弟子可比不得,莫要因你鸣玉子师祖的话而起骄纵之心。
「是。」
秦宣应了一声,朝玉清副掌教一礼,正要谢他谬赞。
鸣玉子截了他的话:「星君的要求比我高,放在我平逢仙山,你这天赋也是相当罕见。我有两个徒儿,你是一脉道子,与他们算同辈,都是劫气散尽前的这一代年轻人,往後可多多交流。」
秦宣恭敬应声,心说早就见过了。
他已知晓杜舟与芦雪的来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的师尊。
鸣玉子与锄云子都看向秦宣,今日他们又记住了一个後辈。
方才星君吐露了几个关键词,修道不满二十年、元婴、非凡的心性。
妙娴星君吩咐道:「令仪,你带着子厚自去祖殿。」
师徒二人一听,知道大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