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再不给面子:「老秃,你怎麽解释?!」
「我道门为民求雨,化解灾厄,你西方教幻化妖物作乱,这里的大旱,也是你们搞出来的罢。」
通广和尚双目如电,射出一道实质冷光,秦宣抛下来的头颅,被这道目光打成齑粉,老僧阴沉的脸几要滴水:「你要化解灾厄,那便去化解,休要以障眼法朝本教泼脏水。」
星宫那边,陆景平复情绪,不去想金鳌道子种种异状,只看向老僧。
他方才憋了气,这时不顾眠云洞的屈轶传音,冷视通广和尚:「我看是你西方教的障眼法才对,为了功德业,真是面皮也不要了!」
「为何你西方教的人在哪,灾祸便在哪?」
周围观望的势力,都没有插话。
金鳌岛背後有灵宝祖庭,星宫本就是无上道统,这两家此时已是撕破脸,要与西方教正面相对。
通广和尚听罢,有种火拼一场的冲动。
但对面这两家联手,不仅占不到任何便宜,说不得连他也要了帐。
通觉师弟,竟失手了!
法罗寺的掌火神僧,还有象母留下的算计,竟死得这般离奇。
他表面的镇定,此时已经是装的。
通广感受到了地底深处的变化,望着天空这场大雨,脸皮厚如城墙,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平静说道:「本教以佛法度世,既有灾厄,自然要去理会。」
「不似尔等道貌岸然,嘴上说的好听,当真能平灾吗?安邑郡的灾厄,你们若有本事,便化解给贫僧瞧瞧。」
通广和尚话音未落,大地开始震动。
震动越来越剧烈,城中土墙纷纷开裂。城外乾裂的田野,道道裂缝似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缝深处透出赤红光芒,地底似有什麽东西在燃烧。
从空中落下的雨,逐渐消散。
乌云则是形成龙卷,被吸入城外一处巨大深坑。
一道道遁光飞向城外,远望乌云卷曲之地。
只见那塌陷的深坑中,一双赤红巨手攀住边缘,指甲乌黑如铁,流淌灼热岩浆。一个硕大头颅探出,面容乾枯如树皮,双目是两团火球,嘴生獠牙,长发如枯草般披散,每一根发丝都在燃烧。
旱魃!
这魔物从地底爬出,身躯高逾五十丈,浑身裹於赤红火焰,所过之处,泥地瞬间变成焦土,积水「滋滋」化作白汽。
它仰头望天,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朝着云层猛地一吸。
漫天雨云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肉眼可见地向那旱魃的口中收缩。
雨水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白色水柱,灌入旱魅腹中。
它吸走的不仅是雨水,还有地脉中的水汽、空气中的湿汽,甚至城中水井底最後一层潮气都被抽离出来,向那个方向汇聚。
安邑郡刚刚降下的甘霖,转瞬消失殆尽。
旱魅转头,看向安邑郡城方向,迈步走来。
恐怖邪恶的气息,在大地上蔓延。
不要说凡人绝望,许多链气士也要远遁了。只远观其气势,便知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通广老僧驾云来到城头。
他把自家声音,传到极远之地:「大皇子、二皇子,这便是你们叫人招来的恶业。此魔名曰旱魃,是数万年前的生灵,本被镇压在地脉深处。如今被你们引动,释放而出,将要为祸世间。」
「它所行之地,皆为焦土。」
「一旦走向玄武城,国朝龙气将乱。当下乱古劫气笼罩,仙佛伟力不显尘世,除了我西方教香火坛场,无有人可将其镇压。」
老僧说话时,那旱魅加快了脚步。
秦宣身旁,汤乐山第一个出手,催动法力,以地元丘山真诀卷起城外焦土,化为一座土山,朝旱魃镇压而去。那魔物擡起巨手,一击将土山轰碎!
石妖暂且不能动用旱魅的法术,但仅凭其肉身,便发挥了元婴巅峰期的实力。
星宫之中,那位一直不曾有动作的老媪出手。
见其浑浊老眼中陡闪星光,打头上摸出一根竹簪,放在掌心,登时水波流动,灌满壬水之气,她随口一吹,那竹簪化剑呼啸飞出!
剑光越来越大,剑上映照南斗六星,其中天相水星最为耀目!
天地间「呲」的一声爆响,这南斗天相壬水剑气成一道数百丈的巨剑,斩在旱魅身上,这魔物身形稍滞,却分毫未伤,继续往安邑郡方向行走。
这一击过後,周围连续有遁光逃走。
老媪摇头:「它的肉身堪比乱古时期的妖魔。」
陆景皱眉道:「若我出动底蕴,将它束缚,可有杀死的机会?」
大皇子目含希冀,看向星宫之众,那为首的滕琳仙师未曾说话,眠云洞的屈轶直道:「没有意义。」
李成赴听着这老修士平静的话语,心生触动。
倘若这妖魔真若老僧说的那般,必然给国朝带来巨大灾难,那时便不是争夺王道皇位之事,而是有国祚之危。方才金鳌道子斩九头云虎,他便看透了西方教的虚伪面孔。
这旱魅魔物,多半便与他们有关。
眠云洞的人也好,西方教的人也罢,对於凡俗来说,他们都是无情冷漠甚至是残忍的。
李成赴看向滕琳。
这位女仙师微微摇头。
通广老僧适时说道:「两位皇子,贫僧给你们一尊佛像,你们各带入皇子供奉阁,以香火供奉。」
「将道门香火之器挪走,那旱魅有所感应,便知这一方地域被我西方教庇佑,从此佛寺大兴,成东土极乐世界,妖魔不敢生乱。」
秦宣的声音随之响起:「大不惭,那黄风怪不是从你灵山脚下来的?」
老僧道:「贫僧不想与你辩论,这旱魃多是你招来的,它做的恶业,都要算在你身上。」
这无耻之一出,崇津关众人的杀机齐齐锁在他身上。
顿时,真罗禅院中涌出一大群僧人。
暗中隐藏的小妖庭部众,也纷纷现身。
只要一个契机,两边便要动手。
眠云洞那边的屈轶想说什麽,李二已领一众仙官,朝通广老僧走去,他与大皇子一样,看透了安邑郡的一切,盯着通广,目含厉色。
「秦道子要平灾厄,大师若想阻拦,便是要毁我大唐根基,国朝上下,没有人会允许。父皇会贴出皇榜,东土不会有人再建佛寺。」
他走向老僧,毫无畏惧。
走王道的皇子,有人道气运加持,与潜心修道的皇族不同。
链气士对他出手,不仅要遭人道反噬,还会影响大教气运。
通广乾笑了一下:「二皇子宽心,我们且看秦道子有何手段。他们道门的人能力浅薄,办事不成,我西方教自会出面。」
秦宣不想与这等无耻之人废话,他真是被恶心到了,只想找个机会把这秃子的发光狗头砍下来。
他一声低喝:「动手!」
真罗禅院与小妖庭的妖众心中一凝,还以为秦宣要对他们动手。
崇津关修士化作一道道遁光飞出,直奔旱魅。
十二道身影围绕在旱魅四周,每个人都展开一面水旗,他们运转法力挥动旗帜,十二面水旗各有海水冲出,这些海水,都是从东海海眼处收集起来,蕴含不俗灵气。
三面主旗,由修炼玄水赋生典的门人掌握。
霎时间,焦土之上忽然袭来大浪。
石妖控制旱魅,把海水形成的大浪不断蒸去,但白汽方生,金鳌岛链气士以法力控阵,将其再度化水。反反覆覆,靠着不断消耗法力,将行动中的旱魅困在原地。
星宫中人一看,便知此法只能拖延。
西方教的人冷眼旁观,多含嘲弄之色。
秦宣纵身飞出,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打二皇子阵中,飞出两名大汉,紧紧跟随,三人一道落在旱魅正前方,直面这恐怖魔物。
旁人不晓得他们有何法术。
却见秦宣左手边的汉子高吼一声:「兀那魔物,见了爷爷还不受降!」
右手边的汉子也跟声道:「在你二爷爷面前,何敢造次!」
他二人的话语直透旱魅的天灵盖。
登时,大地颤抖,整个安邑郡都在震动!
旱魅充斥两团火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显然已被激怒。其中的石妖虽无法完全控制旱魅,却也是有脾气的。
它寄居在旱魅体内,可谓是一步登天。
岂能容两个无名小卒在眼前放肆。
见旱魅动怒,金鳌岛这边的水旗之阵立时不稳,二钱等的便是此时。旱魅的怒意,来自石妖,这是石妖的情绪。
这情绪露出,二钱便感应其神魂所在。
钱大鼻口出气,钱二张开大嘴,有哼哈之声,顿时两道窍中飞魂气钻出,成黄色毫光,穿透了旱魅灾体,顺着石妖愤怒的情绪,自眉心而入,打向泥丸深处!
「呃~~~!!」
那旱魅浑身颤抖,仰天发出凄惨叫声。
二钱再度发功,又有哼哈之声,黄色毫光接连打向石妖神魂。
旱魅惨叫不断,眼中两团火光几近熄灭。
四下观者,无不惊异。
原本面含嘲弄的西方教僧人,这下变了脸色,通广老僧不淡定了,差点便要破防大喊。
这时,有三名隐藏在城外的小妖庭妖众,直接要对二钱动手。
秦宣瞬间捕捉到它们的气机。
青虹飞出,朝裂开的焦土中抖散剑光,斩了三头有金丹修为的蜥蜴妖。
「子厚,得手了!」
钱大传声道:「那石妖收敛六识,缩在泥丸宫一角,此时虽杀不得它,却打落了它的道行,这家夥至少要龟缩百年。」
秦宣忙问:「这旱魅还能活动吗?」
「它动不了,马上要沉入地脉装石头。」
正如钱二所说,旱魅巨大的身躯,正陷入地底。
秦宣见状,化作遁光直接飞到旱魅头顶,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从通觉和尚手中得来的虎符,此符的气机,正与旱魅相连。
之前的黑虎,便通过此法,不断吸收云雨。
接着,又拿出如来灯油。
这灯油被他炼去七成,此时全数拿出。
他手握虎符,以神魂秘法朝旱魃感应,二钱见状,继续施法,以自己的飞魂气引路,使得秦宣找到了那藏在泥丸角落的石妖。
它化作石胎,缩了起来。
还想走?!
秦宣发出真火,以黄风怪口诀把如来灯油炼化出来,灯油被真火点燃,秦宣以真火链形之法,将火中烟气炼成扭曲的天魔烟影。
当初在灵宝祖庭,那天魔曾教他如何以《天魔逆乱大法》去点魂灯。
此时,正好有灯油。
他控制扭曲的烟影,运转天魔咒,下一瞬间,烟影化作魔影,顺着气机感应,直接钻入泥丸宫!
秦宣之前尝试练过,但还是第一次用出。
那魔影找到了石妖,因天魔秘法,将它当成魂灯,魔影化作如来灯油之火,把那缩在角落中的石胎,整个点燃~!
秦宣化遁远离。
下一息,凄厉的惨叫声再度响起,传遍整个安邑郡。那旱魅双手抱着脑袋,还有半截身子在地上,它巨大的眼中,原本是两团火焰。
现在能瞧见,其中有一头石妖,其神魂正被黑色的魔火灼烧,从左边眼眶跑到右边,复而跑回左边,一直在挣紮。
而它的惨叫声,传自灵魂深处。
「呃啊啊啊~~!!」
秦宣一手持法剑,一手捏着天魔印诀,端详着惨叫中的旱魅,又望向千里赤土,心中有种畅快之感,不禁露出笑容。
这笑容落在下方二钱眼中,多少就有些狰狞了。
他二人将石妖打得已经够惨。
不成想,还有个更狠的等在後面,要把这石妖活活烧死,还点燃了旱魅的泥丸,将这灾兽直接灭掉。
惨叫声持续了半刻钟。
安邑郡的人听了半刻钟,郡城中的西方教众人,连那通广老僧,都有些慌了神。
砸了,全搞砸了~!
象母的交代,东土的重要布置,都落空了。
通广老僧盯着那道青衣背影,很想杀出去。
但他有种感觉,对方一直不动,似乎在等他出来。老僧忍住了,他在法罗寺修行了一千五百年,自问道行比这对头高。
可是,却没胆子与其斗法。
先是黄风怪、後是有象母灯盏秘宝的通觉和尚、如今连旱魅都被灭了。
想到这些,再望那背影,心中除了恶意,竟让他生出恐惧心理。
半刻钟後,石妖惨叫声停止,它化作一缕烟气,从旱魅眼眶中飘散而出。而旱魅眼中的两团火焰,也彻底熄灭。
接着...
这灾兽高大的身躯在垮塌中,朝焦土下沉陷。
下一刻,天空雷鸣渐起,越来越大。
非是有人祈雨,乃是旱魅灾气消退之故。俄而墨云裂帛,赤电走蛇,豆大雨点,滴雨成线,穿云而下。那些无法积水的焦土,飞快饱饮。
这一场大雨,洒遍整个安邑郡。
郡中平民见雨水在诸多坑洼处积攒,不由欢庆。
郡城东边的城镇外,蔡夫子沐浴在雨中,放下手中水瓢,他的神识从旱魅倒地之处收回,欣喜而笑,而後负剑往南,欲要走遍东土。
蔡夫子神识感知到的最後画面,是一位转身走向郡城的年轻身影。
安邑郡城外,十二位金鳌岛门人收拢水旗,跟在二钱身後,随着秦宣一道驾云,返回城内。
此时,秦宣的脸上还带着些笑意。
可看向通广和尚,立时变作冷色:「老秃,上次在黄风岭时,你告诉我安邑郡有灾祸,我可不曾失约。如今你们养的旱魃没了,那便告诉我,还要我去往哪处?」
「东土之地,你们还养了哪些魑魅魍魉?」
通广心火大起,连气息都有些控制不住:「秦道子,你欠我西方教的,早晚要还回来。这里的事,贫僧会如实上报灵山,你的名字,将会被西天诸位神佛记下。」
秦宣毫无畏惧:「你只管上报,但要分清一点,是你西方教欠我,而不是我欠你西方教。」
如今话已讲明,这安邑城,他们西方教的香火传不下去了。
通广和尚也不再遮掩:「你劫我西方教两处功德,已与本教结下大因果,任你口灿莲花,欠本教的,已无可辩解。」
秦宣百宝袋一亮,飞出一物:「你以为我办事,与你们一般不讲道理?」
众人只见,秦宣拿出的东西,是一张字据。
李二望着那字据,念道:「今欠到,平原郡元松观秦宣,仙贝,肆佰肆拾整。」
「立欠人:梁丰寺金关和尚。」
「东胜纪年,大燕贞元七十四年。」
这显然是一张欠条,还按了手印。是当年金关和尚在酒仙道场中,给秦宣留下的。
老僧面色微变。
秦宣手持欠条:「这梁丰寺金关和尚的根脚便在你西方教,他欠我仙贝,帐没有还,人却死了,我自然要找你们讨要。你口中的两道功德,勉强可抵一枚仙贝。」
「你西方教欠我很多,莫要与我说因果,只有我找你们追讨的份。」
老僧闻,再也管理不住表情,面容瞬间扭曲:「你~~!!」
他正要大骂,却发现秦宣身旁的老牛,还有那两位壮汉都看向他。
老僧咬着牙:「你想讨要,有胆子就来灵山!」
放了一句狠话後,便带着一群僧众灰溜溜离开了安邑郡,他面皮虽厚,但在此地被人揭破,又输人输阵,一败涂地,实在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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