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台上,白发钓叟静静伫立,他尚未有任何动作,却让来此的世家大教门人,尽皆屏息,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一位古老存在,被称为禁忌。
自太古量劫以来,古之劫仙多为浑浑噩噩之态。
他们开一方升仙地,与进入其中的链气士博弈,吞噬生灵,弥补自身。其中罕有清醒者,而能在三界活跃的古之劫仙,在各大教的记载中,仅有一位。
这般存在,便在眼前。
古之劫仙为劫气所染,深受其害,却也因此无视乱古劫气,出手毫无限制。
各家祖师遇上这位,也束手无策。
据闻这位钓叟,对各大道统的传承一视同仁。道佛魔妖也好,万法诸教也罢,身具仙家大道气息的道子但凡遇见他,多数都要失去音讯,落入一方江图垂钓。
热闹喧譁的纪家,整个寂静下来。
钓叟没有去看别人,无视各家惊惧的眼神,只把目光落在纪家老祖宗所在方向。
「老身纪方辞,道友远来,老身在此,有礼了。」
纪家老祖宗微微拱手,对贸然闯过洞天大阵的钓叟并未露出什麽敌意。
钓叟面对虚白子与大夏皇叔等人,寡少语。
但见到纪家老祖宗,却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与纪彦哲是什麽关系?」
纪家老祖宗目含感怀,她已太多年没听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一名讳,纪彦哲便是纪家的祖先,洞阳大教中白华仙的传人。
纪方辞道:「他是我的叔叔。」
「道友认识他?」
钓叟道:「见过一面,白华仙带他来见我时,他比你身後金鳌岛那个小娃娃稍大一些」」
。
纪家老祖也是一位古早人物。
但听了钓叟的话,还是心怀异动。她并不知晓,自家与钓叟还有这番交情。
对方提及,看来还有商量的余地。
纪方辞面色如常,声音更为友善,却含着一丝缅怀:「我叔叔死在大劫中,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道友能记起这些细微处,可见圆融圆满,已功参造化,距摆脱劫气不远了。我在这提前恭贺一声。」
钓叟平静道:「差了一线也还是差。」
他声音悠悠,仰头朝天空看了一眼,旁人看不透的劫气,在他眼中清晰无比:「时间所剩无多。」
纪家老祖宗也朝天空看,明白钓叟的意思。
整个望月台,只有他们的声音。
纪家那位渡过四九雷劫的老人,也不会在这时候开口,旁人就更没有插话的机会。
纪方辞道:「道友既来我家,不如歇一段时日,当年我叔叔从中州带来万妙仙育洞府,培育了不少灵果。若知晓道友来此,必然要盛情招待。我这个後人,岂能失礼。
钓叟首次露出笑容。
他从怀中掏出一轴画卷,在望月台上展开,只见其中有一条蜿蜒大江,江水不住流动。
钓叟没接灵果这茬,也不在意所谓的盛情招待。
他朝後山禁地方向看了一眼,对纪方辞道:「你家的事老夫很清楚,莫要为难自己。」
下之意,已经给纪家一份面子了。
纪家老祖宗顺势道:「道友是前辈高人,何必去为难这些小孩子。」
钓叟神色如常:「老夫还有未竟之事,没有闲情与谁为难。」
「能入江图,何尝不是一份机缘?」
话罢,他也不在意纪家老祖宗的反应,缓缓说道:「金鳌岛的小娃娃,出来吧。」
望月台众人听了此,方才知晓。
这位古老存在,竟是奔着金鳌道子来的!
人群中,有人感慨,有人窃喜,纪充尘与宋谦等与秦宣交好之人,立时色变。
然而,让人意外,纪家老祖宗并未退让,依然挡在金鳌道子身前,如维护自家後辈一般。
这一点,便是秦宣也没能料到。
秦宣与纪青霓二目对视,各怀忧色。
他此时被钓叟点名,又想到劫仙的特殊性,若叫老祖宗与钓叟动手,别说交情,恐怕茶茶家的一方基业都要毁去。
「傻小子,别出来!」
秦宣方才挪移一步,便听到纪家老祖宗传音:「这是我纪家道场,有镇压大教气运的底蕴之物,他道行深不可测,若在外界,我也保你不得。」
「但在此处,他体内染劫,会存顾虑。」
秦宣立时回应:「老祖宗,他会动手的。」
纪方辞道:「别那麽实诚,等要动手再说。」
「进了那钓图,你想出来就难了。」
秦宣得了话,依然躲在老祖宗身後,同时对外边的钓叟说道:「前辈,我钓鱼技艺稀松平常,会叫您失望的。」
钓叟道:「道法从无到有,钓技亦然。」
秦宣回应:「道法、技艺的培养,皆要发於心,生其趣。」
钓叟似对他的话早有所料:「在平原郡时,你曾远观老夫垂钓,可见心有此趣。」
秦宣听罢,心乱如麻,已是不敢强辩。
纪方辞帮衬道:「这小娃娃不情愿,道友何必勉强。」
钓叟没有回应,手中钓图一展。纪家老祖宗拨动念珠,洞天云气垂空,欲要倾泻。
一刹那间升起的两道仙机,让所有人如坠冰窟,体会到何为仙凡之隔,这仙机如悬空之剑,蕴含大道,无论针对哪个,都是瞬间决定生死!
钓叟岿然不动,那钓图浮空,传来江水飞流之声,似有一道大江,要将此地淹没。
秦宣不由朝天际望去。
顺着华池黑色小花,感觉到一股恐怖劫气,这劫气的目光,正要落在纪方辞身上。
他心中涌现暖意。
纪家老祖宗已经尽力了。
从钓叟的话听来,他早就在关注自己,此时追到纪家,显然是要把事做成。就算动用底蕴之物逃回金鳌岛,也不排除他闯入崇津关的可能。
恐怕也只有灵宝祖庭是安全的。
一念及此,秦宣也不想这两位本有些渊源的前辈动手。
就在空中的云气将要倾泻时,秦宣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朝钓叟说道:「前辈,我家祖庭中的长辈还有事安排在我身上。」
钓叟又看了纪方辞一眼,感受到纪家後山禁地中的异动,没想到这纪家小辈的脾气,这样子倔。
他对秦宣道:「你能帮老夫这个忙,我自欠你一个大人情。一甲子後,你若帮不上忙,老夫也放你出来。」
秦宣想了想,钓叟愿意打个商量,也许是照顾了纪家後人的面子,终究,他答应了下来:「好。」
纪方辞收起念珠,仙机消散。
她心底微微一松。
传音道:「一甲子不算长,你去罢。待出来时,再来寻我。」
秦宣应声,朝纪青霓深看一眼,颇有不舍,而後站了出来,向纪家老祖宗一礼。
他又谨慎传声:「前辈,眠云洞所给,洞阳大教的那卷布帛,最好先别修炼...」
他传声至此,便不受控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钓图。
纪青霓想到或许此後六十载不得相见,终是忍不住唤了声:「秦道友~」
庄蕙侧目,瞥了女儿一眼。
就在这时,她露出愕然之色,只见气机笼罩过来,女儿遽然化作一道仙光,倏的消失,跟着没入钓图之内。
「青霓~!!」庄蕙与纪思衡急了,大喊一声。
纪家老祖宗目色生变,她一把抓空,那仙光一闪而逝,无法阻止。
纪方辞心中有了火气:「道友?!」
钓叟波澜不惊:「这小女娃既已拜入广寒宫,修太阴玉魄真经,便让广寒宫主来与老夫说话。」
方才还能打商量的白发钓叟,此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讲情面。
他目光在望月台四周兜转,开始挑选。
劫仙皆有升仙地。
钓叟的钓图,便是升仙地。
寻常劫仙的升仙地,遇见了,便可闯进去,博取机缘,钓叟却是极为苛刻,逐一挑选。
身上没有纯正的仙家大道气息,不曾接触出仙卷之人,他全都瞧不上。
星宫与眠云洞所在,在一些惊呼声中,陆景第一个飞入钓图,紧接着,便是滕琳。
星宫的那位老媪急了,忙道:「前辈,我星宫这两位天骄,是得了南斗仙翁与副掌教的旨意才下得青要仙山!」
钓叟道:「让他们来寻老夫便是。
那老媪把头一低,接不上话来。
随即,她化作一道遁光从此地飞走,显然是摇人去了。
钓叟看了眠云洞的卫赫与屈轶老修士一眼,并未出手,又从一众世家大教弟子身上掠过,以钓图收走一名嘴唇发黑的毒火教老人。
「长老~!」
两名毒火教天骄有些尴尬,他们没被瞧中,护道人反倒被看上了。
这让许多老人感到害怕。
钓叟属於的老少通杀,在场之众在他眼中,千年也好,万年也好,无关紧要。
许多人都在害怕,但也有人不服。
尤其在灵潭处经历大溃败的纪充尘,看向钓叟的眼神,目光灼灼。
纪小公子的眼中有一团火。
钓道竟有这样一尊强横人物。
纪小公子何尝不想成为这样的钓鱼人?
可惜,钓叟对他并无兴趣。
纪允尘想到好友与姐姐都被收了进去,气血上涌,他一激动,忽然在淩然的氛围中,出声打破寂静:「前辈,我颇有钓技,让我也去您的江图钓鱼!」
钓叟原本平静至极显得有些冰冷的脸,忽闪过一丝诧异。他行走三界这般多年,从未有人主动入图的,於是一双眼睛在纪充尘身上打量。
苍老的声音响起:「你通钓技?」
纪允尘板着脸道:「在东海龙湾,都称我为东海钓鳖王。」
另外一边,纪家家主与庄夫人着急万分,这小子在搞什麽!
好在,钓叟没有听信纪充尘的话,将那江图卷轴收了起来。
可让人想不到的是,钓叟一步来到纪充尘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流光飞动,一老一小,直接越过洞天大阵。
灵果宴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结束。
纪家人顺着对纪充尘的感应,追了出去。
最终,他们在沧江支流处,发现了两人身影。白发钓叟在江岸边垂钓,纪小公子就待在他旁边,手持金光闪闪的钓竿,也在垂钓。
这一幕,倒是让纪家人不知如何是好。
即刻有人前往古仙州,通知广寒宫。
钓叟自从来到沧江岸边,便不再移动。几日过去,虚白子、宋星河,中州老皇叔、骊山老人,都来到沧江之畔。
虚白子从纪家人口中,得知一个惊人消息。
「秦宣也钓鱼去了?!」
上回虚白子收到秦宣送的海螺,还颇为不满,欲要与他争论一番。但那只是他修道路上的一种调剂,此时听说他陷入钓叟江图,心中很是担忧。
不过,钓叟给了一甲子年限,倒让虚白子稍松了一口气。
接着又听说广寒宫的纪仙子也入了江图。
一时间,他的表情控制不住,变得微妙起来。
钓叟的行为,这些势力捉摸不透,但他的位置,短时间像是不会有变动。他们躲远一些,免得惊扰其钓鱼,同时又往宗门内传递消息。
既然钓叟能给金鳌道子一个年限,他们或许也能争取一下。
沧江顺流而下,直往清江。
靠纪家附近的江面,并不平静。
钓叟在波浪起伏的江中垂钓,此刻,在他的画轴江图中,亦有不少人在垂钓。
盘关江升仙地,一条大江自西向东,流动不休。
江畔有老有少,或盘膝打坐,或持杆垂钓。
两岸危崖如削,石壁上嵌着诸多洞窟,显是钓图修士打坐苦修之所。
临近午时,下方的钓鱼人传出一阵骚动。
盘江钓图被开启,他们以为又有鱼入江,但看到下来的不是水浪,而是几道流光,顿时失了兴趣。
添几个钓鱼人,不如添一点鱼。
在钓鱼人把注意力打空中收回时,其中有两道流光,一前一後,朝远处江岸的山峰落去。
秦宣从那些钓鱼人上空划过,他想停下,却不受控制。直到脚踏山脊,才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检查自身,发现法宝秘术皆能催动,这才放心下来。
回想方才在空中所见的场景。
这江图的布局极为简单。
两岸是山,中间一条大江蜿蜒,外加一群钓鱼人,再无他物。
如此简单,反倒猜不出钓叟的意图了。
秦宣方才定神,一道流光落在他身旁,化为一道倩影,正是紧随他进来的纪仙子。
二人对视良久,本该犯愁的,彼此却都笑了。
纪青霓小小叹了口气:「秦小剑仙,我们算不算苦中作乐?」
秦宣摇头:「原本挺苦的,我以为钓叟只抓我一个,现在见了你,我觉得六百年也待得下去。」
纪青霓听罢,面含「失望」之色:「只能待六百年呀?」
秦宣油然道:「我不能在此消磨,若待得太久,你儿时的美好回忆、种的几棵果树,岂不是没得救了。这是答应你的事,我还未曾尽力。」
纪青霓弯眉一笑:「别那麽认真,人家与你说笑的。」
说话间,二人的目光,不自觉朝下方落去。
时下,日头正烈。
只见盘关江上,波光细碎,如万片鱼鳞齐翻。
近岸处水清见底,卵石历历,日影透入,石纹忽明忽暗,似有游螭潜动。
江心处水色转深,碧中带赭,偶见怪鱼跃出水面,打得水响,不断刺激两岸的钓鱼人。
正此时,天空落下两道毫光,落在他们手中,变成一副钓竿。
钓叟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自盘关江中钓得鱼来,便可离去。」
除此之外,再无要求。
听着似乎不难。
「走,去瞧瞧。」
秦宣领路,二人下得山去,见碎石遍滩,潮润生光,来到一处趴着藤萝的江边,伸手朝水中一探。
「水很凉。」
「与外边的江水相比,除却灵性足一些,也无区别。只是神识被隔绝,探不下去。」
秦宣拨动江水,心中想着,在方壶秘境与酒仙镇,还有人引导,钓叟却不管这些。只有一副钓具,也不说用什麽饵料。
既然一众道子天骄被困在此处。
想必江中之鱼,要比东海灵鱼更难钓。
那钓叟这样做的目的,与他化解劫气,弥补自身之道,有何关联?
二人行走在江畔,彼此交流,却得不出任何结果。
唯一的发现,是江边一具已然腐朽的屍骨,不知过去多少岁月。
秦宣与纪仙子都是行动派,先试试运气,寻了一处江湾,各挂一枚灵果,看那江中的鱼儿是否开口。
一个时辰过去,他们只看到浮漂在动。
拉起钩子一看,灵果不断被啃食,之後一颗颗灵果消失,却不见鱼儿上钩。
「别钓了!」
纪仙子见他有点上头,还在挂灵果,果断止损。
她轻声道:「这里的鱼,似乎有意识,知道我们在钓它们。」
秦宣很听劝,把渔具收了起来:「我觉得有可能。」
两人正怀疑,很快连怀疑都不用了。
就在他们收起钓竿後,方才投放灵果的位置,钻出数条黑鱼,探出脑袋,用一双鱼眼盯着他们,带着一丝挑衅意味。
「噗通~!」
秦宣从江岸边抛下一块巨石,砸的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