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廷夜等人见状,便各自垂钓了。
重窝打下去,自然有用。
江底的鱼有意识,那麽就会去吃这些灵物。
秦宣老远便看见,远处波光荡漾,细鳞翻动,正有鱼群朝打窝处涌来。这一次的动静,比上次钓嫁衣时更大。
江岸两边的人来了精神,各自抛钩。
但是,接下来数天过去,依然没有人中鱼。
纪仙子在一旁连收几次杆,钩上的灵果被吃,却只钓来空气。
六日後,江边的姒廷夜皱眉,忽然朝江中低喝:「看什麽看?有胆子上岸与我一战!
,」
他含着愠怒,将鱼钩抛出「嗖」的一声巨响,那钩子如离弦之箭砸入水中,接着猛地拽杆,想将水下一物,生生锚起来。
可惜,姒廷夜并未得手。
下一刻,江边传出喧闹声,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在姒廷夜抛出饵料的位置。
在那里,正有一个脑袋探出。
接着,一道水箭自江中喷出,打向姒廷夜方向。这道水箭无有法力波动,仅是将水从口中吐出,虽无威力,却充满嘲讽意味。
若有可能的话,二皇子早已开始抽水了。
「那是...射水鱼?」
随着这条鱼的动作,周围人也看清它的模样,这条射水鱼身披银鳞,如同寒铁一般,此时正扇动胸鳍,在二皇子抛饵处打转。
似要以这种方式,将二皇子激怒,诱他下水。
姒廷夜岂会上当。
他不断抛钩去锚,那射水鱼连连吐水。
偶尔露出水面时,可见一双浑浊泛着乌黑色的眼睛,随着它暴露渐多,除了妖气之外,周身缠绕的淡淡黑气,也落在众人眼中。
秦宣凝目注视,心下惊咦一声。
他死死盯着那射水鱼,一阵阵熟悉感漫上心头。
这妖气...这妖气!
他的思绪飞到了平原郡,飞到了随耿直寻墓时所见的寒潭,再去看射水鱼,瞬间反应过来。
对了,是云岫山寒潭中的邬老大!
当日他在江中被钓叟钓住,还曾朝自己求救。
那边,二皇子又一声低吼,他从未想过,会被一条鱼给嘲讽激怒。
正当再度抛钩,忽听一旁秦宣朝江中大喊:「邬道友!」
连纪青霓在内,众人都看向秦宣,他恍若未见,手搭在嘴边,又喊道:「邬道友,可是你!?」
众人顺势看向那条射水鱼。
不明白秦宣在做什麽。
可是,似乎是听到秦宣的呼喊,那射水鱼不再朝二皇子吐口水,它探出头,看向秦宣。浑浊的双目,似乎逐渐清明,转身朝秦宣方向游去。
这下子,江岸两边的人,齐齐露出震惊之色!
怎麽一回事?!
那射水鱼,竟与这金鳌道子是旧识?
这一会儿,连姒廷夜也忘了与鱼生气,愣愣看向越来越靠近的射水鱼。
难道这钓不上来的鱼,竟要自己游到岸上?!
然而,就在射水鱼靠近岸边五丈後,它周身黑气,猛地钻入目中,这使它的双目再度浑浊。看向秦宣时,再也看不清他的样貌,只有一道模糊恐怖的影子。
射水鱼见状,立时朝江中游去。
人们本以为,盘关江的第一条鱼会以这等离奇方式上钩。
却不想,还是失败了。
这让许多人心中,生出绝望感。他们不由望向天空,感觉出这片升仙地无望,也许只能得到乱古劫气消散,那样一来,他们会错过许多机缘。
对一众天骄来说,这难以接受。
秦宣望着游走的射水鱼,并未放弃,他可确定,这就是那寒潭中的郭老大。
想,快想!
望着射水鱼远去,不再理会他的呼喊。秦宣催促自己,迅速回忆有关邬老大的一切。
终於...!
他想起了水府中,邬老大曾对他说过的话:「这是早春的山楂浆果,乃此水府灵泉所育,为我最爱。秦兄弟尝尝鲜。」
这一刹那,他眼中精光大闪!
迅速将钓钩上的灵桃摘去,换上山楂浆果,跟着抛竿飞线而出。山楂浆果,正好落在射水鱼身侧,一瞬间,使得它身形僵直,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枚果子。
「邬兄!」
秦宣喊道:「邬兄,请上岸再喝一杯。」
射水鱼原本浑浊的双目,再度清明,回忆起一些印象最深刻的事,於是,他不作二想,一口咬住鱼钩上的山楂浆果。
「上钩了!」
盘关江的钓鱼人,也曾遇到鱼咬钩然後博弈的情况。
其中关涉各家的大道典籍。
然而,无一人能将鱼拽上岸。
他们聚精会神,盯在秦宣身上,肉眼可见,在那射水鱼尾部,拖着一道黑气虚影,直连江底。只要它挣紮,这黑气便会朝江中拖拽,各家天骄,便是这般败的。
但此刻,那射水鱼望着秦宣,一动不动,任凭秦宣将自己拽上岸。
在脱离江水之前,它尚且能调动周身黑气。
离开盘关江之後,黑气便不受掌控,从它体内剥离。射水鱼,也自动脱离钓钩,落在岸边。
而秦宣的钩子,则是钓着另外一样事物。
「咙~!」
一声咆哮从江底发出,原本射水鱼尾巴上的黑气虚影,此时变成了秦宣的鱼线,他有所感应,运转仙经,猛拽钓竿。
瞬息间,又到黑气成龙形,被他从江中钓出!
四下里,许多人瞠目结舌,发出惊呼:「龙鬼!」
「那是龙鬼吗?!」
那黑气之龙显化後,拖着一条长长锁链,一头撞在秦宣所在的南岸山壁之上,黑气之龙登时与那山壁相合,融为了一体,只有一道锁链绷紧,连向江底深处。
下一刻,它渐次透明,最终消失。
黑气之龙也消失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非是幻象。
人们又看向那被钓上岸的射水鱼,它已经化作人形,成为一位身着银甲,面色苍白,身泛妖气,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汉子。
邬老大一见秦宣,激动喊道:「秦兄弟,秦兄弟!」
喊了两声,朝下一拜:「秦兄弟,多谢你救我~!」
各大势力的人,都没有心思钓鱼了,有人靠近,有人把耳朵竖起,想听这盘江钓图中的秘密。
他们看向秦宣,又看向化作人形的射水鱼妖,难以想像此时的场景。
盘关江的第一条鱼,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钓起!
「邬兄快快请起~!」
秦宣笑着将邬老大扶起,忙问道:「邬兄,你在江中可还记得过往之事?」
「起先还记得一些,後来迷迷糊糊,在吞噬了江底的灵气後,只本能记得要与江岸的钓鱼人搏斗。你方才唤我一声,激起我一些记忆,我游向江边,想看清楚,是哪里的故人。」
「可很快,一股异力涌来,使我的灵智再度迷失。」
「但你抛来的灵果,却触及我心中最深处的记忆,晓得是故人至此,救我脱离苦海。」
邬老大说这话时,仰望天空,似乎颇为感慨,故而陷入久久的思索之中。
实则,邬老大不想便宜旁人,只对秦宣传音:「秦兄弟,只要激起江中之鱼内心深处的情绪,它们便会吃钩。我被那位前辈投入此江之後,一直吞噬江底灵气修炼,得了好处,却也被此地限制。」
「这里的鱼都与我一般,吞了那诡异的灵气後,便在以神魂,拖拽什麽事物。」
「待会你用手去握那随我出水的黑气锁链,便能明白我说的话。」
秦宣随即传音问道:「邬兄,江中之鱼,都如你一般吗?」
「不是。」
邬老大道:「我那日侥幸得到水府中的圣灵妖书,这才能抵抗那股诡异灵气,否则,只会变成任其驱使的傀儡。」
「我很快会从此地消失,秦兄弟,你在哪家道场修炼?」
「此地人多眼杂,待邬某寻去,再将这成道妖书送你。」
秦宣道:「在东海崇津关,金鳌岛上。邬兄若无去处,可入我崇津关修炼。」
「好!」
邬老大毫不犹豫答应了,又道:「秦兄弟,你若有本事,不要急着出去,多多钓鱼上来,里边恐怕有一桩大好处。」
就在二人传音落下之後,周围人尚且来不及反应,邬老大化作两团光芒,其中一团,直飞天外,出了盘江钓图。
另外一团,落在秦宣手中,化作一道刻画着盘关江的灵符。
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出去了。
不少人眼巴巴望着秦宣手中的灵符。
见他收了起来,并未动用。
此时出去,江图小世界中的好处就得不到了,而且,茶茶还在这里。
虚空中,有一道旁人看不见的锁链。
可秦宣却看得清楚。
那锁链一头连着高山,一头连入江底。
依照邬老大所说,他伸手一握,只一瞬间,他便松开了手。
一位脑门鋥亮,脖颈粗壮如柱的西方教僧人眼光毒辣,看到他这一举动,猜到秦宣与鱼妖之间有蹊跷,於是也去尝试。
然而,那锁链是秦宣钓上来的,他既看不见,也碰不着,只能是心中窝火。
「阿弥陀佛!」
这僧人站定南岸,朝秦宣道:「秦道友,你与射水鱼妖秘密传音,想来已知晓离开此地之法,不如告知我等,各家都会念你的好处。」
有不少人觉得,这僧人说的在理,俱都看向秦宣。
那僧人又道:「金鳌岛在东海与各家交好,秦道友何必把关系闹僵。一旦乱古劫气散尽,我们总是能出去的,秦道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这话一出,黄归盛、黎衍,姒廷夜等人都看向他。
黄归盛道:「这位长老,你什麽意思?」
那僧人一瞧秦宣这边六大难缠角色,立时後退一步。
他宽硕的脸上,露出讪讪笑意:「贫僧心直口快,只是道出诸位道友心声。大家被困多年,谁不想离开呢?」
秦宣见诸多目光望来,他有所心算,说道:「我确实还有离开此地的法子,但那些气机,限在我身上,无法帮到诸位。不过,我可教你们一个钓鱼之法。」
说话间,他从百宝袋中取出一物,拴在鱼钩上。
接着,顺着黑气锁链感应,将之丢入江中。
一些钓鱼人疑惑不解。
秦宣丢下去的,乃是一根黑色蛇形拐杖。
正是当年卸岭大长老的黑蛇屍杖,这件宝器,秦宣一直留着,警醒自己。
他万没想到,此时还能用得上。
「哗啦~!」
江中的鱼忽然闹出动静,打得水响。
在一众惊奇的眼神中,只见一条刀疤鲤鱼,一条灰尾带鱼,死死咬在黑蛇屍杖之上,被秦宣从江中钓出。
什麽情况?拐杖也能当做饵料!
一众钓鱼人的世界观崩塌。
姒廷夜不禁开口:「这也是故人?」
秦宣目含冷色:「算是吧。」
卸岭大长老的拐杖上的两条鱼,其一是卸岭派弟子,其二是卸岭派掌门人,这两人一见到这拐杖,感受到秦宣所在,心底最深处的仇恨,便被调动了。
他们有此遭遇,全是秦宣害的。
不过,二人的功法远不及邬老大,故而并不清醒。
那灰尾带鱼可不似射水鱼那般老实,它恢复一些神志之後,登时张开大口,将一旁的刀疤鲤鱼给吞了下去。
此乃魔道惯用手段。
这一举动,使它们尾部拖着的黑气,融为一体。
还未离开盘关江,灰尾带鱼一双血色瞳孔,死死盯着秦宣。
它调动周身黑气,瞬间显化一张面孔。
正是卸岭派俞掌教!
秦宣的样子,与在元松观时没有分别。
当初,他在平原郡城找了许久,几乎要杀向元松观,可惜,一直没能找到。
也正是这个原因,才叫他落得如今这番下场。
俞掌教此时不算清醒,却铭记这桩深仇大恨。
那黑气形成的面孔在扭曲中,挤出怪笑:「呵哈哈哈!小子,总算叫我找到你了,今日灭了你,本座也复得自由!」
俞掌教不算狂妄。
当初乱古劫气浓郁,他成就金丹,还掌握诸多卸岭秘术,曾在铜山一带纵横。面对秦宣这麽个小小的筑基修士,简直是降维打击。
诸多钓鱼人听他叫嚣,面色很古怪。
他们自然能感受到俞掌教的道行。
这是在江底待糊涂了?
二皇子一听,这突然冒出来的家夥,可比他嚣张多了。
一个普通的金丹修士,怎敢对元婴期的大教道子要打要杀?
「秦兄,这家夥是谁?」
秦宣道:「一个卸岭派的门人,具体是谁,我也不知。」
「哼!小子,便让你死个明白!」
灰尾带鱼张开嘴,眼中血光闪跳,黑气形成的面孔冷笑道:「本座便是卸岭派掌门俞诚!」
「哦,原来是你。」
秦宣点了点头,接着,他散发出自身气势。
一阵恐怖的神魂波动,直接覆压灰尾带鱼周身!
前一息还倨傲嚣张的俞掌教,瞬间打了个激灵,似被这股气势刺激地清醒过来。
强悍的神魂,使他泥丸宫巨震,金丹真火几要熄灭!
一时间,心中恐惧无限放大,使他在仇恨中,找回一丝真我。
「怎...怎麽可能?!」
俞掌教简直怀疑人生,黑气面孔瞪大眼睛,肉眼可见地转为悚然之色,难道...难道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世道变了...
当年的筑基小辈,怎...怎转眼成了元婴老怪!
「你,你不是才筑基吗?!」
「没错。」
秦宣漠然一笑:「修炼元婴,亦是筑大道之基的一部分。」
「俞掌教,我与你卸岭派的恩怨,今日两清了。」
俞掌教心颤,慌乱大喊:「前辈,可以和解!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然而,一道青光已近眼前,森然剑气直接刺穿黑色面孔,它像是一个气泡,带着惊恐表情倏地破碎,被後续剑风扫过,眨眼消失在天地间。
青虹飞回,秦宣再没感受到阻力,发力一拽。
「咙~!」
盘关江中,一次飞出两条黑气之龙,拽着锁链,一头撞向南岸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