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升到中天时,光华如练,直泻山壁石洞,教洞口两侧的垂藤尽染银霜。
这一晚,十分宁静。
两道人影,与月华打坐,感受着从盘江钓图涌入体内的好处。
秦宣返观内照,念头凝在华池。
元婴盘坐在莲台上,双目微阖,留下一线。可见道道淡如烟霭的气,似成薄纱,萦绕在元婴四下,其肩膀上的三足金乌,正在烧炼道体。
这些气,偶尔会被炼入丝丝缕缕。
每当有比发丝还细的气被炼入後,元婴便会散发出强烈道韵,华池大湖中极其凝练的灵泉,随即荡开层层波浪。
那场景,让秦宣想到自己渡五行劫时的景象。
这股道韵就好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亮了一下,又快速暗淡下来。
但是,元婴道体连带着泥丸宫的神魂,都在发生变化。
秦宣斩杀了八道鬼影,外加最後的鬼新娘,得到的好处最大。一连二十日过去,元婴与三足金乌极力炼化,却连一成好处都未曾消化。
这实在太夸张了。
又过去十多日,华池中的元婴逐步适应,自然而然,改变了一种炼化方式。
他张口吐纳,把那奇妙的气,吞入腹中,直达金丹。
金丹之中,五大君主神立时活跃。
元婴修炼的神魂足够强大时,便可生出神意,从而教元婴与金丹君主神相通,这才能吞入金丹,进入炼道体的层次。
此刻,他清楚感觉到,神意正不断增强。
元婴与五大君主神的联系,愈发紧密。
一生此念,心中大喜!
他当下所面临的最大难关,便是修炼元神。
寻常人的元婴只与一尊君主神相融,他需要融合五尊,容易把元婴撑爆。当日方壶悟道碑中,他推衍多次,纵探得前路,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凶险万分。
而此时,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若五大君主神与元婴水乳交融,要融炼元神,就要比之前容易一些。
不仅能大大加快修炼进度,还可降低风险。
带着这份惊喜,秦宣在石洞中,一连修炼了四个多月。
待他转醒时,发现茶茶正盯着自己。
尚未说话,见她递来一杯茶,而後坐在他身边,秦宣一尝,不由闭上眼睛,脑海中连连闪过施展破龙剑术时的场景。
这九天清茶,当真是好东西。
待他复又明目,纪仙子笑道:「别望着我,我身上只有一小包,此时给你喝一杯,助你巩固感悟。这钓图中的好处,极为难得。」
秦宣捧着杯子,想到正事:「你吸纳的,可也是一股气。
「嗯。
「6
纪青霓仰望云天,悠悠道:「不知这位钓叟前辈是如何做到的,竟能攫取大道鬼龙中的气息。此劫乃天地所化,可吞噬得道地仙的道果。」
「如今看来,那些江底邪物身上的道韵,都是大道鬼龙带来的。」
「将之击杀,其中蕴含的气机,便反哺到我们身上。」
「我从未听闻,世间有这等神通道术。」
这一点,秦宣亦察觉到了,他猜测道:「江底新娘,显然是能幻化一丝龙鬼气息。你觉得,这龙鬼气息是否来自钓叟?」
纪青霓沉吟中,轻轻摇头:「我曾听师祖提起,龙鬼只在两个时候诞生,一是渡天仙劫失败後,大道鬼龙将道果吞噬,以龙鬼存世。其二,便是大道鬼龙被地仙镇杀,又机缘巧合融入劫气,才会形成龙鬼。」
「不过,龙鬼因天地而生,最终都会被天地道化。」
「这不太像是钓叟的。」
她想起此前黄归盛他们的话:「听那几位道友说,江底邪物的道韵各不相同,也就说明,非是一道龙鬼气息。」
秦宣闻,投目在盘关江中,只觉此中有极大秘密。
纪仙子见他出神,似猜到他在想什麽,忙在他胳膊上轻拍一下:「这江底极其危险,你可别下去。」
秦宣应和,他也不想冒险。
此前用巨石砸鱼时,石头坠入水中,法力便消散了。那江底新娘能压制他们的仙经,可想而知,一旦入了江中,即刻要成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此地精明之人实在太多,若能入江捉鱼,早有人去了。
还是先试试能否钓到鱼,更稳妥一些。
秦宣略一思量,取来青铜神兽尊。
那八道鬼影与鬼新娘不同,他们临死时,各生出一道蕴含神魂气息的黑气,如今都被收在这宝贝中。
他抽出其中一道,以掌相托。
只见黑气在掌心跳跃,如有生命。
下一息,秦宣法力涌动,七十三字天魔咒攀上黑气,如锁链般将其囚住,此咒可叩问心魔,对黑气中的神魂气息亦有作用。
他欲通过此法,探索盘关江中的秘密。
然而,这黑气中的神魂诡异无比,他们瞬间分散,化成了数十缕,却依然存活。因分散而失去神志,什麽也拷问不出来了。
「这是...」
纪青霓凝视着诸多分魂,见他们这等状态,忽然想到什麽:「这似乎是魔门初祖的《大自在天魔经》。」
「这部魔典,可以分魂不灭。魔门初祖曾套取天魔不被道化之秘,故而他在创功时,留下後手,不叫人套自己的秘密,因此可分魂万千,即使叩问心魔,对此功也是无用。」
纪家的《万化真篆》与一卷天魔咒术相合。
那是洞阳大教收录。
当年在中州,他们曾探索过这部古老魔典。
秦宣听茶茶说起这些,放弃了天魔咒法。若真是这部魔典,以天魔咒叩问,属於是班门弄斧。
「这些鬼影,竟是古早的魔门链气士?」
「或许是的...嗯,你再试一次。」
纪青霓提议,秦宣又抽出一道鬼影之魂,依法炮制,再度拷问。
果然,那一神魂,又分散成的了数十缕。
两人见状,各都有惊异之色。
放在常人身上,神魂这般散开,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但这魔道神魂,分而不灭,若不被天地道化,恐怕难以杀死,这便是大自在天魔经!
秦宣窥探到这部魔典的神秘一角,很想拿来一观。
但这位魔门初祖,早已埋葬在古早岁月,大自在天魔经也失了下落,成了诸多残卷。
「青霓,除了七十三字天魔咒,你家还有其余与魔门初祖有关的秘法吗?」
「没了。」
纪仙子道:「老祖宗手中或许有一些典籍,但你想看魔典,想来是没机会的。」
秦宣点了点头,这倒很正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一个百宝袋来,递给她瞧。那里边,全是庄夫人给的各种灵果。
纪仙子看过後,美眸睁大不少:「我娘怎给你这许多灵果?」
秦宣看了茶茶的反应,才有了心算。
他第一次看到其中的灵果时,也吃了一惊,还以为纪家就是这般豪横。此时看来,是庄夫人区别对待了,想必是因那石碑,才被纪家如此看重。
纪仙子一点也不客气,从其中挑出一些自己喜欢吃的,又把百宝袋还给了他。
二人的想法差不多,可此时身处盘江钓图,想去探索那石碑也无可能。
又三日後,他们再回盘关江中央、钓鱼人云集之地。
两岸边,有不少目光飞来。
这一次,那些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好一会儿,才回到江面浮漂上。
姒廷夜、大黄他们仍在修炼。
他们两个是最先回来的。
一看到二人,便叫人想起从江中飞出的大红喜轿,诸多邪物。当时不少人觉得凶险,认为他们这些人要倒大霉,现在既觉意外,也有一些羡慕。
那等邪物被诛,好处自然少不了。
二人在江心附近选了一处,抛钩来钓。
秦宣身在江南,看到江北有三位熟人,除了陆景、滕琳外,还有在纪家灵果宴上遇见的毒火教老人。
滕琳看了秦宣一眼,未有反应。
陆景冲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秦宣也予以回应,他们在安邑郡一道声讨过西方教的老秃,虽有争斗,印象却不算差。
秦宣目光逡巡,找那眠云洞的天骄卫赫,以及老修士屈轶。
可是,并未寻见。
眠云洞的传承来自十方天尊中的太灵虚皇天尊,虽然没落了,但不可能没有仙经。
钓叟怎没将他收入图中?
难道,他没有来这云集之地?
秦宣略作思量,听到脚步声靠近,江岸边,一名三十余岁,外罩烟罗披帛,腰束绦紫丝绦,插着木簪的仙姑,正领着一名打扮相似,气质不俗更显年轻的姑娘朝他们走近。
纪青霓传音道:「前面那叫邵真,後面叫陈舒,中州骊山教有三大天骄,这是其中两位。」
「我记得她们还有一位师兄,曾一道去过古仙州,骊山教就在大夏黄檗仙山附近,与我们三大仙宫的关系很好。」
她们显然认识纪青霓,直奔她而来。
两位骊山教门人与纪青霓交际不多,来此打个照面,顺便询问一些与鬼新娘有关之事。这不算隐秘,纪青霓逐一告知,同时向她们打听盘江钓图内的情况。
三人交流了一会儿,两位骊山教的女修好奇看了秦宣一眼。
她们入钓图时,崇津关还没有道子。
如今这一位,倒是稀罕。
更奇特的是,这人与广寒仙子的关系,竟...出奇的好。
她们对广寒宫可是很清楚的。
「秦道友。」
邵真与陈舒一道招呼。
秦宣礼貌回应:「邵道友,陈道友。」
双方不算熟,话语聊不到深处。仅是互相认识一下,便又钓鱼去了。
纪青霓将二人告知的消息,转述秦宣。
她们也曾钓过邪物,却未曾碰见龙鬼。鬼新娘这等存在,是首次出现。
秦宣暗自思忖:「难道是钓叟特意安排我将之钓出?」
不只他有这种猜想,纪青霓也有。故而,两人在钓鱼时,怀揣更多期待,也许,第一条从盘关江中钓出的鱼,就要出现了。
半个月後,他们逐渐冷静。
当下一个圆月升起时,二人认清了现实。
他们成了空军基地中的一员。
钓叟,不曾有甚照顾。
这些天,整个江岸都很安静,除了少数人与鱼搏斗外,绝大多数都和秦宣一样,只是偶尔看到浮漂在动,而後便没了动静。
又钓了十天,秦宣侧脸看向纪仙子:「我有些想念一个人了?」
「姒廷夜?」
「是的。」
秦宣并非失去耐心,只是在寻找更高效的方法。这条盘关江,会公平地惩罚每一个不打窝的钓鱼人。
黎衍与黄归盛,他们显然是悟到了这一点。
纪青霓明白他的心思:「你希望姒廷夜打下灵谷,把鱼引来?」
「对。」
「嗯,我觉得,你需要换一种思路。」
秦宣听罢,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为何?」
纪仙子道:「他打灵谷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也不见鱼上钩,可见这种想法依然行不通。这里的鱼知道我们在垂钓,抛洒灵谷这等手段,想必也瞒不住它们。」
秦宣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静望江水。
纪青霓见他沉思,便不打扰。
就这样,一连过去二十几日。
纪仙子把鱼钩抛入江中,在他身边打坐。虽然秦宣不说话,她也不觉无聊,反而期待他能想到什麽。生怕自己错过,便时而明目瞧他一眼。
临近下一个月圆夜,有人从江中钓起一具死屍。
小小的骚乱,很快平息。
这一晚过後,秦宣有了动作,把鱼钩重新挂上一块灵桃,抛了出去。
「可是想到了什麽?」
「没有。」
纪青霓听罢,从旁宽慰:「很正常,此地这般多天骄人物,想了很多年,都没有答案,你莫要心急。」
见秦宣依然带着失望」之色。
於是,她又传声说了许多鼓舞的话。
直到看见某位小剑仙忍俊不禁,她才住口,随後用鱼竿戳了他一下。
秦宣微微一笑,转而露出正色:「我忽然想到,这里的鱼既然有意识,那麽想将它们钓起来,兴许要想办法,让它们自己愿意上钩。」
「我在一册古书中看到一则故事,说昔日有一名叫姜太公的老者,他钓鱼从不挂饵,钩子直直地垂在水里,有人问他为何这般,他只答了四个字:「愿者上钩。「」
纪仙子望着水面的涟漪,露出思索之色。
这自然是巧思。
但要做到,又是何其之难。
子非鱼,安知鱼儿的心思?
盘关江上笼着雾气,在日头东升时,几道遁光高调到来。姒廷夜、大黄等人,再度到来。
二皇子英武的脸上,更添风采。
他像是个胜利者,目光扫过江岸,最终落在正说话的一男一女身上,於是迈步而去。
秦宣擡头看来时,姒廷夜风骚一笑:「秦兄近来颗粒无收,对本人可曾想念?」
「自然想念。」
秦宣实诚点头:「我常想起姒兄与鬼新娘的情缘,想起你们相爱相杀,颇叫人感慨。」
二皇子板着脸:「你能不能说人话?」
黎衍在一旁道:「秦师弟也未说错啊?」
黄归盛又捂着胸口:「小姒,你娘子将我打伤,到现在你还未赔偿於我,实在有损大夏威仪。」
姒廷夜面色一黑,他目光四下一扫,也就跟在身後的老付最实诚,他拉着付大能朝江边走:「付兄,走,我们去钓鱼。」
话罢,他来到江边。
打开洞府,又将大量的灵谷打入江中。
这一回,周围的喧闹声倒是小了一些,因近来风向有变,鱼情不佳,众钓鱼人昏昏欲睡,看着浮漂不动,心中干着急。
二皇子过来刺激一下,也许会有转机。
作为中州大夏天赋最高的皇子,姒廷夜的窝子,也不是谁都敢蹭的,更何况,不少人碍於脸面,没收到邀请,他们也不会干这种事。
黄归盛就不一样了,他在外界便与二皇子相斗。
到了里面,蹭窝子也是相斗。
灌江山道子黎衍,属於为黄师兄帮忙。
姒廷夜把窝料打下去,已做好被他们蹭的准备,虽然口上不饶人,他心中却没那般在乎。他在外边便是个喜热闹的人,这盘江钓图,无聊得很。
倘若钓不着鱼,出不去,有两个人与自己作对,也很不错。
那灵谷在他的洞府中,吸收了大量灵气。
朝江中一灌,直推江水上岸,给人一种涨水之感。
接连几个钓钩,打向了窝料处。
让姒廷夜与大黄等人没想到的是,秦宣并未抛竿过来。
难道是熟悉之後,反倒不好意思了?
姒廷夜扫了纪青霓一眼,朝秦宣呵呵一笑:「秦兄对江中情缘念念不忘,何不过来,我们再钓几件嫁衣上来,给你当一次新郎官。」
秦宣但笑不语,在一旁看着,他打算观察那些鱼的反应。